金思宇/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政治观察员)

万斯与特朗普的公开决裂,标志着共和党内部围绕“美国优先”核心理念的根本性分裂。这场权力博弈不仅关乎两人个人政治前途,更折射出美国在全球霸权相对衰落背景下,对外交战略的深刻转型困境。当特朗普试图以战争巩固旧神话时,万斯正用反战构思新秩序——这不仅是理念之争,更是共和党未来十年走向的预演。

一、理念冲突:从“不干涉承诺”到军事扩张的背离

万斯的反战立场并非临时转向,而是根植于其亲身经历的战争记忆。作为2005年被派驻伊拉克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他亲历了中东战争的残酷,这塑造了他坚定的孤立主义外交观。早在2023年,他就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指出,特朗普首个任期内“最好”的对外政策是“没有开启战事”;2025年,他更明确表示“美国非常希望避免与伊朗作战”。这一立场与特朗普2024年竞选时“不打新战”的承诺高度一致。

然而,特朗普上任后迅速偏离了“美国优先”的原始路线。2026年初对委内瑞拉的突袭,以及随后对伊朗发动的“午夜之锤”大规模空袭,彻底撕碎了其竞选承诺。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一针见血地指出:特朗普违背了MAGA阵营的核心期待,“战争持续得越久,对他来说就越困难”。这种背离不仅引发基层选民质疑,更导致MAGA核心支持者如史蒂夫·班农、塔克·卡尔森等公开倒戈。

二、权力博弈:副总统与总统的“政治切割”与历史回响

自2月28日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万斯仿佛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当特朗普在海湖庄园战情室指挥行动时,万斯却“出于安全规定”在白宫主持另一场会议;战事正酣之际,他被“发配”去访问匈牙利或处理反欺诈事务。这种刻意降低曝光度的策略,既避免了与特朗普公开冲突,又保留了政治回旋空间。

特朗普对万斯的边缘化手段日益明显:在伊朗战事爆发后的首场新闻发布会上,他盛赞鲁比奥却对万斯只字不提;3月16日,他签署行政令让万斯牵头成立反欺诈机构,实则是将其踢出核心决策圈。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4月2日——特朗普公开宣称:“如果和伊朗达成协议,功劳全是我的;如果达不成,那就是万斯的问题。”这句话彻底坐实了两人决裂,也将美国政治中“甩锅”的传统推向了极致。

这种操作并非特朗普独创,而是深深植根于美国政治DNA。从尼克松在水门事件中将责任推给下属,到拜登与特朗普在阿富汗撤军问题上相互推诿,再到小布什在伊拉克WMD情报失误后分散责任——美国政治体系中固有的分权制衡机制,为“甩锅”提供了制度温床。特朗普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提前明牌设定责任边界,利用媒体制造舆论预设,将复杂的外交谈判简化为“成功/失败”的二元叙事,从而实现政治风险的“物理切割”。

三、万斯的反制:从“被甩锅者”到“接班人”的系统性布局

面对特朗普的步步紧逼,万斯并未选择正面冲突,而是通过精妙的策略将危机转化为政治资本。

首先,他深耕MAGA基本盘。2026年3月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的非正式投票中,万斯以53%支持率大幅领先鲁比奥的35%,成为2028年总统候选人模拟投票的头号人选。他刻意避免卷入MAGA内斗,将自己定位为“反对左翼的团结之声”。

其次,他绑定了关键金主与科技巨头。万斯与马斯克建立紧密联盟,后者已累计提供约4200万美元政治捐款,并通过“美国政治行动委员会”为万斯构建强大的资金和科技支持网络。

更重要的是,他在谈判桌上化被动为主动。在伊斯兰堡谈判陷入僵局后,万斯巧妙运用“尚未”而非“无法”描述谈判结果,将责任转移给伊朗;他公开将谈判与自己的反战立场深度绑定,利用海军陆战队服役经历塑造可信形象;他甚至向伊朗释放信号——美方愿意考虑合理诉求,使伊朗更愿意与万斯而非特朗普直接对话,正如伊朗官方明确表示“万斯会信守承诺”。

万斯还精准构建了政治联盟:他接受民主党公开支持形成的“外部压力”,与共和党内反特朗普的务实派建立默契,甚至公开批评以色列“夸大了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在美以关系中制造裂痕,削弱了特朗普的国际支持基础。

四、共和党未来:2028年大选的路线之争与多重风险

2026年3月CPAC的投票结果极具象征意义:万斯代表的孤立派与鲁比奥代表的主战派,已形成共和党内部的两大阵营。前者坚持“美国优先”的不干涉主义,后者则拥抱军事霸权输出。

对伊战事将深刻影响2028年共和党初选形势:若战争持续时间过长,油价飙升、反战情绪反弹,万斯的反战立场可能成为政治资产;但若特朗普成功塑造“胜利者”形象,鲁比奥的主战立场则可能更受欢迎。共和党战略分析师布赖恩·塞特奇克认为,特朗普正有意在两人间挑起“政治权谋斗争”,但“这场‘政治游戏’远未结束”。

五、深层矛盾:美国霸权的转型困境

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已从竞选时的“不干涉主义”蜕变为“唐罗主义”——放弃“全球义务”的同时,将西半球乃至全球关键资源产地划入自身势力范围,通过军事手段控制伊朗哈尔克岛、威胁夺取格陵兰岛、暗示对古巴采取行动。这种赤裸裸的军事掠夺,标志着美国霸权运作模式的深刻异化。

而万斯试图构建的“新秩序”并非简单回归孤立主义,而是基于现实主义的战略收缩:反对无节制军事干预中东,主张集中资源应对中国挑战,强调“美国有限的工业和军事能力需要一个集中应对中国的策略”。这种思路与美国传统外交中的克制理念一脉相承,也呼应了建国者关于“战争不能仅作为展示力量与支配的工具”的深刻洞见。

结语:两种未来的对决

当前,美伊谈判在伊斯兰堡陷入僵局,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与铀浓缩问题成为死结,万斯被“困在塞雷纳酒店,对着空椅子发呆”。这场谈判不仅关乎中东和平,更是万斯能否在政治上“破局”的关键。若谈判失败,他可能被彻底边缘化;若成功,则可能重塑其政治形象,为2028年大选奠定基础。

共和党内部的这场路线之争,本质上是美国在全球霸权相对衰落背景下,对自身战略定位的深刻反思。当“美国优先”从竞选口号变为执政实践,当军事霸权与孤立主义理念激烈碰撞,万斯与特朗普的对决不仅决定个人政治命运,更将塑造美国未来十年的外交走向。真正的政治胜利,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谈判桌和选票箱里——而这场胜利,万斯正在用耐心、联盟与谈判技巧一步步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