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从实体保存到数字共生、从单一维度到生态重构、从手工修复到智能分析的转型

金思宇/文

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文化遗产保护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革命。数智技术（数字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与创新应用，不仅颠覆了传统保护的模式与手段，更重构了文化遗产的形态、维度与方法，推动其从“实体保存”迈向“数字共生”，从“单一维度”转向“生态重构”，从“手工修复”跃升至“智能分析”。这一转型不仅守护着人类文明的基因密码，更在技术与人文的深度对话中，让文化遗产在数字时代焕发出穿越时空的生命力，实现了历史与未来的真正对话。

一、从实体保存到数字共生：文化遗产的“永生”与活化

传统意义上的文化遗产保护，核心逻辑是“实体保存”——以物理方式抵御时间的侵蚀。然而，岁月风雨与空间阻隔始终是不可逾越的物理局限。数智技术彻底打破了这一桎梏，通过高精度扫描、AI修复、虚拟现实、区块链等一系列前沿技术，将文化遗产转化为可永久存储、无限复制、全球共享的数字资产。敦煌研究院的实践堪称这一变革的典范：通过8K超高清扫描与AI修复技术，壁画细节得以精准复原至0.01毫米级；VR技术让游客“走入”洞窟，360度自由探索千年壁画；元宇宙展厅更以游戏化场景重现丝路盛景。截至2025年底，敦煌研究院已完成300个洞窟的壁画数字化数据采集、200个洞窟的数字加工、212个洞窟的三维结构重建，以及45身彩塑和16处遗址的三维重建，总数据量达到500TB。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流失海外敦煌文物“数字化回归”项目取得重大突破——敦煌研究院通过赴法国、英国、俄罗斯等国家的23个海外收藏机构实地协商，成功获取了8375件总计超过10万张的敦煌文物高清数字资源，建成了兼具AI识读、图像缀合、知识图谱构建、智慧检索等功能的“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使流失海外百年的珍贵文物以数字化方式实现了“回归”与共享。这种“数字孪生”不仅保留了文化遗产的“形”，更通过交互设计激活其“神”，使静态文物变为可沉浸、可参与、可传播的动态文化符号。

与此同时，以数字藏品与区块链技术为代表的新兴手段，正在为文化遗产的产权保护与价值流通开辟全新路径。故宫通过NFT技术将修复师们的手工智慧永久留存于链上，使传统技艺得以突破物理边界，在数字世界中获得“永生”。南方文化产权交易所上线的“数遗光年”数实融合平台，推出广东省首款非遗莞香数字资产，实现“数字+实体”深度融合，为非遗资源进入合规数字资产交易市场提供了可操作的实践样本。数字共生模式的本质，并非以数字替代实体，而是让数字与实体互为表里、彼此赋能，让文化遗产真正跨越时空限制，实现“活态传承”。

二、从单一维度到生态重构：文化遗产的全链价值释放

过去的文化遗产保护，多聚焦于“保存”这一单一维度，文物保护、学术研究、公众传播、产业转化之间往往彼此割裂，难以释放文化遗产的多元价值。数智技术的深度介入，正在重构文化遗产的整体生态系统，形成“保护—研究—传播—产业”全链条协同联动的新型格局。

在技术层面，AI正在成为卓越的“文化翻译官”，将晦涩的历史符号转化为大众可感知、可理解的数字表达形式。《黑神话：悟空》以数字技术解构《西游记》文化母题，让全球玩家在沉浸式体验中领略中国神话的独特魅力，正是这种“翻译”能力的生动例证。在生态层面，平台化思维正在构建起多元参与、跨界协作的开放网络：山西文博系统依托“1+1+N”架构打造文博可信数据空间，联合文创企业、游戏公司、科研机构等多方主体构建数字文博生态，实现“文物资源数字化→数据资产化→IP价值化→生态产业化”的转型升级，面向游戏影视、传媒出版、文旅文创、科研教育等多类客户拓展数据应用场景，打造数据交易、数字产品、知识产权运营的复合收益链。2026年广东省非遗“种子计划”更进一步，落地全国首个“游戏+非遗”专项生态平台，广彩、广绣等非遗项目与头部游戏企业跨界签约开启IP开发深度合作，让非遗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而成为年轻人喜爱的数字IP、潮流内容和消费新宠。

从更大范围看，沿黄九省（区）于2025年共同发布区域协同地方标准《黄河流域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数字化建设规范》，针对非遗资源数量庞大、形态多样、数据标准不一等问题，统一了数据采集、存储、平台接口、数据服务与安全管理等关键技术标准，标志着中国文化遗产保护正从各自为政走向区域协同、从资源孤岛走向生态融合。2026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启动“人工智能+文化和旅游”应用试点申报，明确将“助力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列为六大重点方向之一，鼓励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非遗项目及传承人信息开展记录、分析与智能化呈现。这种从技术到平台、从标准到政策的生态重构，使文化遗产从封闭的“孤岛”变为开放的“枢纽”，深度激活文化生产力，推动传统文明与现代社会在文化价值上的深度融合。

三、从手工修复到智能分析：文化遗产保护的科技革命

传统手工修复高度依赖技艺传承者的个人经验与体力劳作，不仅修复周期漫长、效率低下，且难以规避主观判断带来的误差与文物二次损伤的风险。数智技术的系统应用，为文化遗产保护装上了“智慧大脑”，实现了从“经验驱动”到“数据与算法协同”的质变。

秦兵马俑的数字化修复项目是这一变革最具突破性的案例。秦始皇兵马俑以体量宏大、类型复杂、彩绘脆弱著称，出土陶俑几乎无一不破碎为大量碎片，且各碎片相互混杂，传统手工拼对宛如“巨型拼图”，一尊陶俑的修复往往耗时漫长且难保精度。西北大学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合作，创新构建了AI驱动的破损文物数字化修复体系：通过自主研发的高精度三维扫描技术，将扫描时间从过去的“动辄数小时甚至数天”缩短至“数分钟”即可完成，精度达0.05毫米量级；借助碎片纹理特征与断面边缘特征的智能匹配算法，计算机可在短时间内完成数百碎片的数字拼合，再据此指导实体粘接，极大地减少了人工匹配时间，并避免了反复试错对文物造成的二次损伤。该案例成功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2025）》，被评价为“推动行业从‘经验驱动’向‘数据与算法协同’转型”的标杆。

智能技术的应用边界正在不断拓展。联想集团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联合打造的“AI智慧应县木塔”项目，创新性地采用“多模态AI+3D视觉+具身智能”的古建数字孪生体系，为应县木塔构建起覆盖“保护—研究—活化”全链条的数字保护方案。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与科大讯飞合作开发的基于AI智能语音的方言保护公共服务平台，通过自研星火语音大模型、方言语音免切换识别等核心技术，定制AI方言文物解说词，累计接待观众超27万人次，线上曝光量达3400万，成为用科技守护语言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典范。从智能碎片匹配到古建数字孪生，从方言语音识别到彩绘颜料颗粒成分分析，智能分析技术正日益深入文物的“基因”层面，从微观维度揭示文明密码，推动文化遗产保护从“抢救性”走向“预见性”，从“被动修复”走向“主动守护”。

四、警示与平衡：技术狂飙中的文化自觉

数智技术赋能文化遗产保护，是技术迭代的必然趋势，更是文明传承的时代使命。然而，在技术蓬勃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文化自觉与审慎反思。

当AI开始生成基于非遗元素的艺术作品，当算法生成的纹样被纳入传承人考核标准，文化记忆的建构主体正在发生不容忽视的位移。有学者指出，AI模型的训练数据若未经严谨筛选与标注，其生成的“普适性”设计容易淡化甚至抹杀地方性知识谱系，导致不同地域的传统文化艺术趋于同质化。在非遗传播领域，AI生成的“伪传承人”混淆视听、过度“个人化”标签解构非遗区域集体记忆本真性的现象已然浮出水面。更令人忧虑的是，随着AI生成图样的日益完善，机制产品与传统手工艺作品的辨识度逐步降低，非遗制成品的消费需求可能减少，造假行为相应增加，对应项目的市场价值面临被消解的危机。此外，以数字藏品为代表的文化遗产资产化实践，在激活文化资源价值的同时，也可能引发文化公共性与原真性弱化、金融化炒作、知识产权侵权等复合风险。

面对这些挑战，我们必须坚守“技术为用，文化为本”的根本原则。应以专家考据校准算法——让AI学习、理解而非替代地方性文化知识，以人文内核引领技术创新——在文化解释权、产权保护、数据治理等领域构建多方参与、透明公正的制度框架，防止因技术滥用而导致的文化多样性流失。诚如研究者所言，当AI生成图样与精密机械控制相结合，可能对手工制作作品造成冲击，而随着这些变化深入发展，技术与人文之间的平衡愈发重要。归根结底，数智技术应当是文化遗产的守护者，而非其解构者；是文明基因的活化者，而非其稀释者。唯有在科技向善与人文坚守的动态平衡中，文化遗产才能真正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站在数字文明的门槛上回望与前瞻，数智技术正以颠覆性的力量重塑文化遗产的未来图景。从实体保存到数字共生，是文物保护理念的根本升级；从单一维度到生态重构，是文化遗产价值的全面释放；从手工修复到智能分析，是保护手段与范式的深层革命。这三重转型，不仅是保护手段的迭代演进，更是文明传承理念的整体革新。当年轻一代用VR技术“修复”曾侯乙编钟、在元宇宙中“触摸”敦煌壁画，当全球观众通过数字平台共享千年文明的璀璨华章，我们看见：文化遗产从未远去，它正以数字之翼，飞向更为辽阔的时空疆域。这既是科技对文明的深情致敬，亦是人类文明对未来的郑重宣言。

作者金思宇，著名文化学者，全国非遗文化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