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4年10月,斯德哥尔摩。诺奖委员会将化学奖授予三位科学家,表彰他们在蛋白质设计与结构预测领域的突破性研究。其中两位来自谷歌DeepMind——德米斯·哈萨比斯与约翰·江珀“破解了50年未解的科学难题”,利用人工智能模型预测了“研究人员已识别的几乎全部2亿种蛋白质的结构”。从伦敦棋坛神童到诺奖得主,哈萨比斯完成了人类智力史上一段罕见的跨界征途。而在斯坦福大学的炉边谈话中,他又以“站在AGI奇点山脚下”的工程师视角,为世界勾勒出一幅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人类文明变革蓝图。本文旨在深度阐述其核心观点——在前文提炼的四大维度基础之上,结合AI科学前沿动态、具体数据案例与最新伦理进展,进行更为系统而深入的剖析。

一、AI的本质:从“工具”到“终极科学工具”的范式跃迁

哈萨比斯对AI的定位,超越了“提升效率的工具”这一传统认知。他将AI定义为 “解决智能问题的终极科学工具” ,并指出DeepMind的使命分两步走:第一步,构建通用人工智能(AGI);第二步,利用AGI加速攻克科学、医学等领域的重大挑战。

这一路径在AlphaFold的成功中得到了最具说服力的验证。AlphaFold利用深度学习技术,将蛋白质结构的预测时间从数年的实验室工作压缩至数分钟。截至2026年初,由EMBL-EBI与DeepMind共同开发的AlphaFold蛋白结构数据库已开放超过2.14亿个结构预测,成为全球生物信息学领域应用最广泛的公共资源。在此基础上,英伟达、谷歌DeepMind与学界联合发布了全球最大的蛋白质复合物数据集,新增170万个高置信度预测,并提供约3000万个额外结构供批量下载。

哈萨比斯在其最新论述中强调AI的“工程科学”属性——创造性、科学与硬核工程的融合。AI不再是被动执行命令的数据处理程序,而已进化为能够自主设计实验、提出假设乃至验证推演的科学合作者。这一质变,标志着人类认知能力正在经历指数级扩展。

在AlphaFold的基础上,哈萨比斯于2021年创立了Isomorphic Labs,意图将结构预测的威力直接转化为临床药物研发。2026年5月,该公司宣布完成21亿美元B轮融资(约合143亿人民币),创下AI制药史上规模最大的私募融资纪录,由Thrive Capital领投,Alphabet、GV、MGX、淡马锡及英国主权AI基金参与。区别于传统药企单靶点、单药物的试错模式,Isomorphic Labs构建了统一的AI药物设计引擎IsoDDE,已在肿瘤、免疫与心血管三大领域推进17个内部项目,同时与诺华、礼来、强生保持战略合作。该公司预计于2026年底前启动首个由AI设计药物的临床试验,将药物发现时程从目前的四至八年缩短至一个月的远景,正在加速成为现实。正如Isomorphic Labs团队所言:“传统药物研发寻找单一分子如同大海捞针,而今这个草堆已如银河般浩瀚,AI正是唯一能够航行这片银河的飞船。”

二、2030年奇点预判:技术海啸与文明重构的双重临界点

在斯坦福对话中,哈萨比斯提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预判:“AGI或于2030年前后(正负一年)实现。”在接受Axios采访时,他甚至表示“最早可能在2029年甚至更早”。他以“100倍速工业革命”为量化模型,剖析AI变革的剧烈程度:AI的经济变革强度约为工业革命的10倍,落地速度也为10倍,两者叠加,相当于对人类社会施加了100倍的加速度。

更为重要的是,哈萨比斯的最新论点突破性地将“奇点”视为“人类纪元的转折点”,而不仅仅是技术节点。他强调,在这个转折时刻,AI代理(AI Agents)将具备跨领域推理与工具使用能力,彻底颠覆传统生产力范式。他甚至明确指出:“所有顶尖的AI实验室都相当关注AI系统自主优化其自身开发过程的问题,这将加速研究进展,但也伴随着不可忽视的风险。”

有趣的是,哈萨比斯本人坚持认为AGI不会呈现为一个突然坠落的“奇点时刻”,而是一段“快速且持续的升级过程”。然而,2026年5月,梵蒂冈与硅谷联合发出的预警与哈萨比斯的时间线惊人地重合:留给人类社会做好心理与制度准备的时间,可能不足五年。

值得进一步深思的是,虽然量子计算、脑机接口等技术尚未完全成熟,但它们的协同突破可能触发非线性突变。若AGI的涌现并非渐进式爬升,而是一场跳跃式的“涌现风暴”,目前人类社会基于线性增长模型的灾难预案与监管布局,几乎必然在一瞬间失效。因此,与其说2030年是精准的“到期日”,不如说它更像一道“四年倒计时”的路标:不可预测,却迫在眉睫。

三、后稀缺时代的经济学与伦理重构:超越零和博弈的新范式

面对AI带来的深刻社会变革,哈萨比斯提出了 “后稀缺时代” 的构想,从根本上挑战了古典及新古典经济学基于“资源有限性”与“零和博弈”的核心假设。

他在斯坦福对话中直言:“AI带来的变革强度是工业革命的10倍,落地速度快10倍。”他批评主流经济学家依然“纠结于GDP增长究竟体现在哪里的旧指标”,而忽视了“即将到来的颠覆”。当技术将人类带入非零和与后稀缺世界时,所有现行基于稀缺假设和零和博弈设计的制度都将失效。他公开呼吁,当下急需“诞生类似凯恩斯那样的宏观经济学大师”,为人类构建全新的经济制度。

不过,“后稀缺”并不意味着自动降临的乌托邦。即便技术大幅降低了物质生产与服务的边际成本,意志、注意力、生态承载力、社会地位以及原创性创造力等层面的稀缺依然存在。一位学者敏锐地指出:“AI将消除贫困并带来普遍财富的说法‘与现实相去甚远’,真正的经济结构远比这复杂得多。”宏观金融压力测试研究也表明,AI时代真正的风险并非生产力崩溃或存在性威胁,而是“分配与契约的不匹配”——AI创造的丰裕可能与需求的匮乏并存,因为“经济制度仍然以人类认知的稀缺性为锚点”。

在伦理层面,哈萨比斯划出了一道极其深思熟虑的界限:智能与意识在技术上完全可以分离。 他提出AI演进中的“两条卢比孔河”理论:第一条是建造无意识的通用智能工具(即AGI本身),目前行业正处于跨越期;第二条则是创造具有主观意识的实体。

DeepMind内部科学家Alexander Lerchner于2026年3月发表的论文进一步深化了这一立场,明确指出“AI系统只能模拟意识,永远无法真正拥有意识”,并对“足够的计算复杂度等同于意识”的核心假设提出了强有力的挑战。哈萨比斯就此警告:在科学上精确定义“意识”之前,绝不能过早混淆这两个步骤;是否跨越第二条卢比孔河,应由人类社会在未来共同集体决定。这一设计既规避了关于“AI权利”的无休止意识形态争论,也维护了AI的可用性与社会安全边界。

在监管层面,针对AI实验室间因市场竞争与地缘政治博弈而陷入的“囚徒困境”,哈萨比斯主张建立由前沿实验室安全数据驱动、实时更新的动态监管机制,并透露计划于2026年晚些时候发布由其主导设计的监管框架方案。

四、人类主体性的再定义:在AI浪潮中重估意义与教育

面对弥漫于公共舆论中的“AI取代人类”焦虑,哈萨比斯的回应并非形式主义的安抚。他为“AI原生代”指明了方向:拥抱博雅教育与跨学科思维,培养适应性与道德判断力。

其核心逻辑在于:AI将接管大量确定性、程式化的可预测任务,而人类将在创造性跃迁、伦理抉择与复杂系统治理中保持不可替代性。他主张AI应成为普惠工具,而非封闭在少数科技巨头实验室中的专利特权。DeepMind将AlphaFold数据向全球超过300万研究者和机构免费开放的实践,正是这一理念的落地。

在“智能民主化”的基础上,哈萨比斯进一步提出了一个独到的视角:AGI不仅是技术变革,更是“人类第一次拥有的、可以用来解剖自身的对照物”。通过在算法中复现智能的某些机制,人类得以镜像地理解自身的知觉、判断、想象与逻辑推理。正如他在回应“AGI是否与意识对等”这一问题时所强调的:真正的危险并非AI拥有了意识,而是人类在恐惧中误判边界,从而错失一个重新认识自身文明的绝佳窗口。

关于后稀缺时代“目的”与“美德”的定义问题,哈萨比斯邀请哲学家、经济学家和伦理学家共同介入——这正是博雅教育在AI时代的本质回归。以斯坦福大学与DeepMind合作的“人文计算”项目为代表,AI正在成为解读历史文本、预测文化变迁的强大伴侣。这种“人机协作的新维度”,或将在劳动被充裕的智能解构之后,催生一种基于共鸣与联结的经济组织形式——“意义的制造” 将成为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不可撼动的边疆。

结语:在变革浪潮中锚定人性

Demis Hassabis的斯坦福对话,最终并非一份路线图,而是一份哲学宣言。它的突破性在于:将技术洞察与社会重构紧密耦合,在技术乐观主义中注入深刻的伦理审慎。

AlphaFold预测的2亿多种蛋白质结构、Isomorphic Labs设计引擎所模拟的数万亿次分子交互、DeepMind内部对“意识”与“智能”不可混淆的审慎敬畏——这些凝结在算法中的努力,正悄无声息地改写人类对生命、认知与社会组织的想象。当AGI的倒计时进入最后几年,人类所面临的真正挑战,也许不是如何驾驭一台更强大的工具,而是如何借助这面“意识之镜”,审视自身的局限与崇高。

正如哈萨比斯所言:“未来尚未书写。”超级智能,仅仅是握在人类手中的无限潜力与巨大风险。它的走向——是星辰大海,还是迷失深渊——将最终定义我们是谁。

作者手记

金思宇(原中国合作贸易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顾问)

在对哈萨比斯的斯坦福对话进行文献追踪与分析时,我始终被一个悖论吸引:一个曾在国际象棋棋盘上磨砺出极致对抗性思维的人,却在AGI时代最重要的伦理问题上前所未有地选择“减速”——划定不跨越意识卢比孔河的底线,倡导全球监管而非零和军备竞赛。这或许恰好揭示了智能与智慧之间的本质分野:前者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后者是在多种解决方案之间做出审慎选择的能力。当AGI开始在智能层面超越人类,留给我们最后的尊严,也许正是哈萨比斯用他的“两条卢比孔河”理论所守护的那一片领地——决定什么值得被解决的问题。文明的高度从来不在于它能飞得多快,而在于它知道该在哪里降落。

本文基于Demis Hassabis斯坦福炉边对话核心观点及2024—2026年公开学术资料撰写,数据与案例均引用自DeepMind、Isomorphic Labs官方公告、Nature系列期刊、EMBL-EBI AlphaFold数据库报告及第三方科技媒体跟踪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