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2026年9月28日,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新型电池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这是中国首次以七部门联动的方式为“新型电池”制定五年专项规划,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但比规格更值得琢磨的是时机。这份规划出台的背景,不是产业高歌猛进时的锦上添花,而是行业正经历一场残酷的淘汰赛。

读懂这份规划,先要读懂当下正在发生什么。

一场没有硝烟的出清

2026年的储能行业,从数据上看是一片繁荣——上半年国内储能系统招标规模达148.1GWh,同比增长88.3%;中国企业拿到的海外储能订单达298GWh,同比增长83%。但就在这样的行情下,一批企业正在加速退场。

今年7月,老牌储能企业南都电源因无法清偿到期债务,被债权人申请预重整及重整。此前,北京国能电池已进入破产清算。更多中小企业的员工则在社交平台上讨薪——“从2月到7月,半年工资没发了”“仲裁前面还有100多号人排队”。

问题出在哪?核心不在需求,而在模式。这一轮出问题的企业,大多是“先把规模做起来,但盈利和造血能力没有同步跟上”。工厂按照GW级建好了,但真正形成收入的产量和订单需要时间释放。更致命的是“收慢付快”——供应商两三个月就要结算,客户却要六到十八个月才付款。生意越做越大,账上的现金反而越来越少。

这正是规划出台最现实的注脚。七部门联合发文的深层含义不在于“管”,而在于“转”:推动产业从拼产能转向拼质量,从规模竞速转向体系创新。

技术路线之争:不要问“谁替代谁”,要问“各自站在哪个刻度上”

规划最引人注目的技术指标,是“全固态电池初步实现规模化应用”。但围绕全固态电池,市场上充斥着大量模糊甚至误导性的表述。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大连达沃斯论坛上给出了一个少见的直白判断:按1到9级的技术成熟度划分,固态电池目前只处于第4级——刚完成实验室小型样品的原理验证。从第4级到规模量产的第9级,制造业的历史经验里通常隔着5到8年。

成本数据更能说明问题。全固态电芯1.6至2.2元/Wh,磷酸铁锂仅0.39至0.5元/Wh,差距3到5倍。良率上,全固态中试线综合良率只有60%至70%,液态电池已超过94%。硫化物电解质遇水生成有毒的硫化氢,全程要在露点零下60度的干燥环境里生产,现有液态产线90%无法复用,单GWh设备投资是液态产线的8到12倍。

这意味着什么?2026年你买到的一切“固态电池车”,几乎全是半固态。国标GB/T 43568-2026用“0.5%失重率”这道门槛把话说清楚了:目前没有一款量产车达到全固态标准。规划设定“2030年初步规模化应用”的目标是务实的——它给产业留出了从第4级爬到第6级、再到第9级的合理时间窗口。

但固态电池不是唯一的答案。

钠离子电池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逼近商业化拐点。中信建投研报预计头部钠电厂商2026年底有望实现锂钠平价,2027年将开启平价放量时代,2030年市场需求有望达500GWh。宁德时代已与海博思创签署3年60GWh钠电储能订单,这是全球迄今规模最大的钠离子电池订单。钠电的战略价值不仅在于成本,更在于资源自主——它把中国电池产业的命门从“锂”这个高度集中且价格剧烈波动的品种上挪开了一截。

全钒液流电池则在长时储能场景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三峡集团新疆吉木萨尔200MW/1GWh全钒液流储能电站全面转入商运;2026年7月云南一次性落地11个百兆瓦级全钒液流项目,合计1.5GW/6GWh。电解液租赁模式可将项目初始投资降低40%至50%,这条赛道正在从“示范”走向“商用”。

三条路线的进度不同,但逻辑相同:不同场景的最优解本就不同。规划提出“构建以锂电池为主,钠电池、液流电池等协同发展的供给体系”,本质上是对技术不确定性的制度性对冲。

治理逻辑的转变:用税收和标准“定价”技术方向

这份规划最有深意的地方,不在它写了什么目标,而在它背后已经和正在运行的治理工具。

2026年9月1日起,锂离子电池按2%税率征收消费税,2027年9月升至4%;钠离子、固态电池免征至2028年底。这不是简单的增税,而是用税制给技术路线定价——让成熟技术承担成本,让前沿技术获得窗口期。海通国际证券的研报将此定性为“成熟产业普惠扶持政策的有序退出”,核心含义是“以税收杠杆引导产业技术分层发展”。

与此同时,产能备案实质性暂停,审批权限从地方收归国家层面统一管控。这不是不要发展,而是要“有效发展”。市场监管总局已将防止“内卷式”竞争纳入综合整治框架。GB 38031-2025于2026年7月1日实施,强制热失控后“不起火不爆炸”。回收端,工信部第20号公告废止“梯次利用”相关条款,100家梯次利用企业移出白名单,锂回收率门槛不低于90%。

这一套组合拳的逻辑一以贯之:不再用补贴鼓励“上产能”,而是用税收、标准和准入条件来筛选“谁配留下”。

出海:从卖产品到被规则审视

一个绕不开的现实是,中国电池出口正面临越来越复杂的国际规则环境。

依据欧盟《新电池法》,数字电池护照制度将于2027年2月18日强制落地。届时所有输往欧盟市场的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必须完整录入覆盖电池基础身份参数、锂钴镍关键矿产供应链溯源、全生命周期碳足迹、再生材料占比、回收性能五大核心维度的数据,通过电池本体二维码实现全链路可查、可核验、可追溯。

欧洲在中国动力电池出口中的占比已从2020年的14.9%攀升至2025年的42.1%。这意味着欧盟市场的合规要求,直接影响中国电池企业近半壁海外江山。

挑战不在于“做不到”,而在于“对不上”。国内工业领域碳排放因子数据库建设滞后,缺少统一采集标准与常态化动态更新机制,上下游数据无法顺畅贯通,难以实现与欧盟国际数据库互认对标。此外,供应链敏感信息、核心工艺等商业机密如何在数据脱敏、监管要求和数据出境管理三者之间取得平衡,仍是行业需要在政府指导下加快厘清的课题。

宁德时代等头部企业已参与全球电池联盟官方试点,但头部企业的双边合作样本难以覆盖整个行业的合规需求。规划提出“推进碳足迹核算体系建设”“探索新型电池数字护照国际通行方案”,方向正确,但落地需要生态环境、商务、工信多部门协同,单靠电池企业难以破局。

最值得跟踪的三个信号

这份规划真正的对手,不是外国同行,而是我们自己过去三年形成的路径依赖——同一时间上马太多同质产能、同一条路线上打太久的价格战、同一个参数上过度营销。规划里“防范低水平重复建设”“规范竞争秩序”“优质优价”这些看似平淡的表述,恰恰是对症下药。

但也要看到积极信号。2026年以来,储能电芯价格触底反弹,钠电成本逼近锂钠平价,全钒液流电站转入商运,容量电价机制正式落地——市场本身正在从“拼规模”向“拼价值”自发调整。政策的任务不是替代市场做选择,而是为这种调整扫清障碍、划定底线、提供预期。

因此,衡量这份规划成败,不应只看2030年的GWh数字——那个数字大概率会超额完成。更值得跟踪的三个信号是:

其一,全固态电池是否出现可核验的量产良率与成本曲线,而非停留在“装车验证”的新闻稿里。国轩高科中试线良品率做到90%以上、比亚迪坪山中试线良率 reportedly 达95%,这些数据需要经得起时间检验。

其二,储能等效利用小时数与容量电价机制是否实质性改善。2026年1月出台的114号文首次将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纳入容量电价体系,形成了“容量电价+电能量收益+辅助服务收益”的收益框架。但容量电价的实际落地标准、各省执行力度差异仍然很大。没有合理的收益模型,技术指标就会沦为参数竞赛。

其三,碳足迹数据能否获得国际互认。这决定了万亿产值能不能顺利走出亚洲。

规模优势可以靠投资买到,标准优势、生态优势、定义优势只能靠耐心和技术积累换来。这份规划给出了路线图,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