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本文所引事实与数据截至2026年10月8日。企业财务数据来自招股书及上市公司公告;份额数据来自Counterpoint、TrendForce、Omdia等第三方机构;技术进展来自行业媒体与韩国半导体产业协会公开评估;出口数据来自海关总署。正式引用前请以官方原文核对。文中对技术路线与产业趋势的判断为作者分析,非实测结论。

一、两条时间线交汇,故事的轮廓才完整

2026年,中国存储产业同时被两条截然不同的叙事线所定义。

一条线是制裁。 2026年6月8日,美国国防部依据《国防授权法》第1260H条更新“中国军工企业清单”,共覆盖80家母公司、188个实体,长鑫存储、长江存储再度在列。而在此前数月,五角大楼曾于2月13日短暂发布过一份将两家企业移出的清单,消息一出,白宫旋即表示不满——理由是此举会打击美光、利好中国存储业——几小时内即被撤回。华盛顿内部这种“左手制裁、右手撤回”的摇摆,恰恰暴露了一个事实:这两家企业的产能曲线,已经直接牵动美国存储巨头的市场定价。

另一条线是资本化。 长鑫科技于2026年5月27日通过上交所上市委审议,7月16日在科创板挂牌,募资295亿元,上市首日开盘涨471.59%,成为A股市值最大的公司。长江存储控股8月21日获受理,9月3日进入“已问询”阶段,拟募资330亿元——从辅导备案到递交招股书仅用三个月,问询进度快于市场常规节奏。

一边是对手用清单标记你,一边是你用招股书回应世界。这两条时间线在2026年交汇绝非巧合——它标志着一个临界点的到来。长江存储主攻NAND Flash闪存,凭自主研发的Xtacking架构在固态硬盘和手机闪存领域杀出重围,担当的是系统的“长期记忆”;长鑫科技攻克的则是技术难度更高、专利壁垒极深、全球集中度极其惊人的DRAM运行内存领域,担当的是系统的“运行记忆”。两者一静一动,一存一运,构成了国产自主存储最基础的硬核双壁。

这就是存储这场战役的特殊性:它不像某些环节还停留在“实验室突破”阶段,它是已经量产、已经盈利、已经拿到全球份额、并且正在被写进对手国内政治议程的产业。也正因为如此,它最值得被拆开细看。

二、财务图景:从“烧钱十年”到“现金牛”的陡峭拐点

理解存储,必须先理解它的财务特征。过去十年中国半导体最痛的一点是:投入巨大、长期亏损、靠融资续命。2026年上半年,这个局面第一次被彻底翻转。

先看长鑫科技。 截至2025年底,公司累计亏损366.5亿元——这是十年“贴钱”长跑的代价。但就在2025年,长鑫科技首度实现年度盈利,营收617.99亿元,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2026年前三个月,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13%;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增长1688.30%;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达425.66亿元。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达1100亿至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

再看长江存储。 2023年,这家公司营收187.44亿元、净亏191.81亿元,核心NAND产品毛利率仅1%。三年后,2026年一季度单季净利333.79亿元,是2025年全年的约2.35倍。这是中国半导体史上最陡峭的一条利润曲线。

几个关键数字值得标注:

第一,长鑫的境外收入结构暴露了它的真实战场。 上半年境外收入接近958亿元,同比增长16倍以上,占总营收六成。它的增长不是靠国内政策采购托起来的,而是在全球市场上真金白银卖出来的。目前长鑫已与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联想、小米、传音、荣耀、OPPO、vivo等行业核心客户开展深度合作,按2025年第四季度DRAM销售额统计,全球市场份额已增至7.67%。

第二,也是最需要冷静的一条:利润的来源是周期,不完全是竞争力。 2026年一季度全球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93%—98%,二季度继续上涨近60%;NAND一季度环比涨55%—60%。同期,长鑫每比特成本仍比三星、SK海力士、美光高出30%以上,其产品ASP仅比海外三巨头低5%—10%。

换言之:利润率反超,主要因为价格涨了,而不是成本降了。 据韩国方面报道,长鑫第二季度营业利润率达到82%,同期SK海力士76%、三星半导体部门70%——一个追赶者的利润率反超了领先者。这当然是成绩,但它建立在一个会回落的地基上。这一点会在后面展开,因为它决定了未来三年的战略选择。

三、技术路线:那条“绕开EUV”的暗线

外界讨论中国存储,最容易陷入一个误区:盯着光刻机,然后得出结论说“没有EUV就没戏”。

实际情况是,两家企业在过去五年里,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不以EUV为前提的技术路线。这条路线的专业名称叫“架构创新替代制程微缩”。

  1. Xtacking混合键合:把“平房”拆成“两层楼”

长江存储的核心资产是自研Xtacking架构(现已演进至4.0)。传统3D NAND把存储阵列和外围逻辑电路做在同一块晶圆上,层数越高,逻辑部分占用面积越大、良率越难控。Xtacking的做法是:两片晶圆分开制造,一片做存储单元,一片做外围电路,再用铜-铜混合键合直接键合在一起。

这一设计的战略价值在于:它绕开了对先进光刻设备的依赖,同时提升了I/O速度。 更具标志性的是:三星已采购Xtacking混合键合技术授权,计划从V10世代NAND开始采用YMTC专利技术。一个被列入1260H清单的中国企业,向全球NAND霸主输出架构专利——这件事的分量,胜过一百篇宣言。

  1. 混合键合反哺HBM:同一项技术,打两场仗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却可能影响深远的一步。长鑫在做HBM时,采用了铜对铜混合键合技术来构建堆叠——不用传统微凸点,而是把晶圆间铜互连直接合并,缩短DRAM层之间的电路路径。

2026年10月,长鑫科技总裁曹堪宇博士在第四届集成芯片和芯粒大会上宣布,公司预计年底将推出融合4F²架构、VSG晶体管及混合键合等先进技术的新一代DDR5 RDIMM产品。其中VSG晶体管采用垂直包围沟道结构,能实现更强栅控,解决漏电与短沟道效应痛点,同时助力面积微缩、提升存储密度。从6F²到4F²的跨越,本质上是晶体管沟道方向从水平布局向竖立布局的根本性变革,最大的变化在于将DRAM与CMOS的工艺解耦,再通过晶圆级混合键合实现高速互联——这是DRAM技术从二维缩放迈向三维集成的关键转折点。

混合键合技术正在从先进选项转变为AI时代的核心基础设施。在存储领域,HBM5为实现20hi超高堆叠必须采用此项“无凸块”技术以突破物理极限。华为在IEEE ISCAS 2026上发布的韬(τ)定律,同样将混合键合作为逻辑折叠技术的核心工程载体,明确提出键合间距<2μm、套刻精度<0.5μm、键合温度<300℃的关键工艺参数要求。

国内设备端也在快速追赶。北方华创推出了12英寸D2W混合键合设备Qomola HPD30,拓荆科技发布涵盖熔融键合、激光剥离等多款3D IC系列新品。青禾晶元的混合键合设备在键合精度、微扭曲等核心技术指标上已达到全球领先水平。

  1. 层数竞赛:踩着对手的节奏迭代

· NAND:三星、SK海力士2025年量产300层,长江存储同期量产270层;长江存储计划2027年推进400层产品,时间差压缩至约1年。 · DRAM:三星、SK海力士2023年规模量产DDR5,长鑫2025年跟上,代差约2年;LPDDR5X已大量生产,LPDDR6也已量产并由小米率先采用。 · 产能:长鑫三座厂月产能约30万片,年底目标35万片,上海、合肥新厂建成后远期60万片;长江存储武汉一二期合计月产能约20万片,三期力争2026年底投产,新增10万片,远期目标50万片。

  1. 产线国产化:三期才是真正的里程碑

长江存储武汉三期规划实现高比例采用国产半导体设备,国产设备采购占比超50%;2025年下半年首条全国产化产线已进入试产阶段。长鑫在4F²架构上的研发也有类似逻辑——从成立之初就启动研究,公开专利族超300件,数量领先海内外厂商。

这一条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前面所有的技术突破,如果建立在进口设备上,就只是“暂时可用”;只有当设备、材料、零部件也跑通,才是“可持续”。三期产线是检验这一点的试纸——它的投产进度和良率曲线,比任何一份财报都更值得关注。

四、良率瓶颈:25%这个数字,必须被反复提及

现在谈最不好听、但也最重要的部分。

  1. 差距数字背后的真相

2026年9月,韩国半导体产业协会首次公开量化中韩存储差距:NAND闪存落后约1年,DRAM约2年,HBM约3年——而这一差距长期维持在5年左右。

表面看这是好消息。但如果拆开看HBM这一栏,会发现“3年”这个平均数掩盖了真实的悬崖。

  1. HBM良率:25%意味着什么

长鑫HBM3的综合成品良率,目前停留在约25%。

具体拆解:8层堆叠HBM3的前端晶圆制造良率约30%—35%,后端封装良率约70%,综合下来约25%。换算成通俗说法:投入100颗HBM3,最终测试环节淘汰接近80颗。 作为对照,SK海力士自2022年量产同代产品以来,良率始终保持在90%以上。另有报道显示,早期HBM3良率不到五成,海力士经过持续攻关才从47%提升到65%——即便对行业领先者而言,良率爬坡也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症结不在DRAM精细制程本身,而在TSV硅通孔。 这道工序要求把DRAM裸片减薄到几十微米,再在薄硅片上钻出数千个微孔并无缝填铜——一个孔偏移或填充不满,整层报废。这是半导体行业精度要求最高的工序之一,其难度无法单纯依靠资金和时间在短期内解决,它依赖长期的工艺积累。

  1. 一串连锁后果

产能结构严重失衡。 2025年底长鑫总晶圆产能约26.5万片/月,其中仅约5000片/月分配给HBM,占比不足2%;2026年底HBM专属产能爬坡至约3万—5万片/月,占比约8.5%——绝大多数产能仍在生产利润率更高的通用DDR/LPDDR。

有效产出被打折。 由于良率低、单颗晶粒面积大,同等晶圆产能下,HBM的有效比特产出仅为通用DRAM的1/3左右。

营收贡献微弱。 2025年公司99%营收来自DDR/LPDDR,2026年这一结构不会发生根本改变。

进不了海外供应链。 目前仅面向华为昇腾、寒武纪等国内客户小批量送样验证,未获得英伟达、AMD等国际主流客户量产订单。

成本高出30%—50%。 良率偏低直接推高单位成本,现阶段仅能依靠国产替代项目采购消化。

  1. 生态差距比技术差距更难跨越

TechInsights高级副总裁崔正东的判断值得反复引用:仅从产品世代看,中韩相差1到2代;但如果把量产良率、堆叠与热管理、客户联合设计以及AI加速器认证一并计入,实际生态差距为4到5年。他预计中国在2030年前后达到韩国当前水平,在最先进HBM上追平,最早也要等到2032年至2034年之后。

这句话应当被刻在每一家相关企业的会议室墙上:你能造出来,不代表客户敢用。 HBM要进入顶级GPU供应链,需要经过漫长的认证周期,这个门槛不是靠一两次技术突破就能跨过去的。

还有一个结构性隐忧:材料设备国产化率在HBM环节几乎归零。 高精度混合键合设备、HBM专用全参数测试设备国产化率为0%,TSV刻蚀设备国产率约40%。光刻胶作为半导体材料“皇冠上的明珠”,高端市场长期被日美企业垄断95%,KrF光刻胶整体国产化率约3%,ArF光刻胶整体国产化率不足1%。

不过,这一环节正在出现积极变化。湖北鼎龙股份年产300吨KrF/ArF高端晶圆光刻胶产线已于2026年3月正式投产,这是国内首条打通“有机合成—高分子合成—精制纯化—光刻胶混配”全流程的高端晶圆光刻胶量产线,可实现核心树脂、高纯度单体、光致产酸剂等关键原料自主制造。投产两个多月即向两家头部晶圆厂交付数百加仑浸没式ArF及KrF光刻胶,客户合计新增订单近1000加仑,已有8款产品获得批量订单。从“送样到批量订单至少需要两年”的产业规律来看,光刻胶放量是一个慢变量,但它已经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五、一组宏观数据:中国存储在全球棋盘上的真实位置

把企业数据放到国家层面,图景会更清晰,也更值得警惕。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年前8个月,中国集成电路出口额2567亿美元,同比增长103.9%,已超过2025年全年2019亿美元的总额;但同期出口数量仅增长4.1%,几乎持平。出口单价从去年的约0.54美元提升至约1.06美元,8月单月单颗芯片均价冲至1.33美元,同比上涨150%。前7个月,存储器出口额1515.7亿美元,占芯片出口总额的70.1%,同比增长221.7%。

这几组数字必须成对读:

第一对:金额翻倍,数量不动。 这说明增长主要由价格驱动,而非份额驱动。集成电路超越汽车成为中国第一大出口商品,固然是历史性时刻,但它的驱动力是AI存储超级周期叠加供给短缺,而不完全是中国企业的产能扩张。

第二对:出货量第三,营收第五。 Counterpoint数据显示,长江存储2026年二季度NAND出货份额达14%,跃居全球第三,仅次于三星(25%)和SK海力士(22%)。但它的营收排名仍是全球第五。 原因很朴素:它的产品集中在消费级SSD和手机闪存,单价低、毛利薄;铠侠和美光有超过30%的出货面向服务器市场,单位售价高得多。

这是下一阶段的真正战场:从“卖得多”转向“卖得贵”,从消费级转向企业级。 企业级NAND才是利润池——TrendForce预测2030年全球企业级NAND需求将超132.5万PB,2025—2030年复合增长率36.1%。长江存储招股书里拟募的330亿元中,208亿元投向“量产线技术升级”,方向是对的,但兑现还需要时间。

第三对:三家垄断第一次出现裂缝。 三星38%、SK海力士25%、美光24%——三大巨头合计份额从接近100%第一次滑落到87%左右。长鑫DRAM份额从2023年不到1%冲到2026年二季度的7%—10%,跻身全球前四。据Omdia数据,在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巨头合计垄断全球DRAM市场91.85%份额的寡头格局下,长鑫科技奋力坐到了第四把交椅。

第四对:对手的应对印证了你的分量。 三星在西安工厂推进第九代V-NAND转换投资,采用约286层堆叠,目标月产能4万—5万片;SK海力士重启大连第二工厂建设,目标月产3万片,投产后大连基地整体产能提升约50%。外资在华加码产能,本身就是对中国市场地位和供应链效率的投票。 这一事实与“脱钩断链”的叙事并存,提醒我们:全球产业链的黏性远比政治话语坚韧。

同时需要看到,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消费市场。TrendForce数据显示,2026年全球生产的内存中高达70%将被数据中心消耗,预计到2028年的产能已被预订。从需求端看,Meta、谷歌、微软等全球科技巨头持续上调AI资本开支预期,美银证券预计2026年全球超大规模云计算商资本开支将超过8000亿美元。中国拥有全球罕见的确定性需求池——政策明确2030年智能算力达9800 EFLOPS,阿里三年3800亿元资本开支、腾讯上半年资本开支已超去年全年。这种“需求引力”为中国存储企业提供了从“跟随”到“并跑”的战略机遇。

六、冷思考:六个必须正视的风险

方向明确、成绩亮眼,不等于可以高枕无忧。作为研究者,我必须指出六处隐忧。

风险一:把周期红利误认为竞争力红利——这是当下最大的认知陷阱

长鑫上半年归母净利预计500亿至570亿元、毛利率84.74%,长江存储单季净利333.79亿元——这些数字太耀眼,耀眼到容易让人忘记它们是怎么来的。

据IDC中国研究经理辛一判断:2026年供需严重失衡,价格高位震荡上行;2027年上半年缺口收窄但仍紧张;2027年下半年到2028年上半年,中国新产能逐步释放,叠加海外巨头扩产到位,价格开始回落。同时他也提醒:如果出现AI投资泡沫破裂、全球经济衰退等黑天鹅,下行周期可能提前到来。

换句话说:当前这份漂亮的利润表,有效期大概还有12到24个月。

关键在于这12到24个月里钱花在哪里。如果拿去扩产通用DRAM,等周期反转就会陷入“扩产—跌价—亏损”的老路;如果拿去攻HBM、攻设备材料、攻企业级产品,周期下行时反而能完成弯道超车。同样的现金流,两种花法,五年后是两个不同的产业。

这里有一个历史参照:2020—2022年碳酸锂涨价周期中,相关企业盈利后大规模扩产,投资规模在2023—2024年达到峰值,随后价格回落、全行业承压。存储的资本密集度更高、折旧更快、技术迭代更猛,一旦踩错节奏,出清的社会成本会大得多。值得肯定的是,长鑫招股书显示2025年研发投入为95.93亿元,较2024年度提升51.28%,2023—2025年累计研发投入达206.05亿元,截至2025年底专利总数共计6,972件。研发投入的持续高增,说明企业已经在有意识地把周期红利转化为技术资产——但力度是否足够、方向是否精准,仍需时间检验。

风险二:HBM的“生态差距4到5年”,比“技术差距3年”更致命

HBM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立买卖的零件,它是GPU厂商联合定义的产物。 SK海力士能成为英伟达核心供应商,靠的不是先把产品做出来再去找客户,而是从定义阶段就深度绑定,共同迭代。

长鑫目前的客户结构是华为昇腾、寒武纪——这是优势(有稳定的国产需求托底),也是局限(缺乏与全球顶级客户协同定义标准的能力)。标准制定权缺失,意味着永远只能接别人定义好的规格,永远慢一代。

破局之道不在HBM本身,而在两个方向:一是JEDEC的SPHBM4低成本路线(预计2026—2027年可供给昇腾、寒武纪使用),通过参与新标准制定争取身位;二是用国内超大算力需求反向定义规格。中国是全球少有的、同时拥有超大算力需求池、完整服务器产业链和本土GPU厂商的市场。谁能把这个需求池转化为标准话语权,谁就能改写HBM的游戏规则。

同时,从技术路径看,长鑫在4F²架构与混合键合方向的布局具有战略前瞻性。4F²架构被业内视为DRAM技术从二维缩放迈向三维集成的一个关键转折点,而混合键合技术正是这一转折的核心工程载体。如果这条路线能够率先跑通,长鑫有可能在某些技术节点上实现“变道超车”而非“直线追赶”。

风险三:上游设备材料的“隐形卡口”,比光刻机更分散、更难攻坚

公众注意力几乎全在EUV上。但HBM环节的国产化率清单更让人警醒:混合键合设备0%、HBM专用测试设备0%、TSV刻蚀约40%、ArF浸没式光刻胶约1%、GMC塑封料与ABF载板日韩垄断超90%。

这类卡口的特点是:单个都不足以卡死你,但加起来足以拖住你。 而且它们的商业逻辑很残酷——市场规模小、技术门槛高、单个企业扛不动,资本市场不爱投,地方招商不愿给地皮。

以光刻胶为例。据财通证券研报,在先进制程中,光刻工艺的成本可占整个芯片制造成本的30%-40%,而晶圆制造材料成本中,光刻胶及其配套试剂占比12%-15%,是最重要的集成电路材料之一。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三期规模达到1600亿元,其中约18%的资金投向光刻胶等半导体材料领域。政策资源的方向是对的,但需要更大的力度和更持续的投入。

因此政策资源必须重新排序:优先支持的方向应当是光刻、量检测、EDA与工业软件、高端光刻胶与电子特气、TSV与混合键合设备、先进封装、精密仪器。 这些环节的共性特征是:投入周期长、短期看不到营收、单个企业扛不动、但一旦突破就能带动一整条链。反之,对已经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环节,政策应当退回到标准制定和出海合规服务,不要再追加产能补贴。

风险四:重复建设与估值泡沫的双重风险

存储赛道已经被制裁点亮,立刻引来数十个地方的产业园、基金和招商政策。2026年上半年锂离子电池制造业投资增长24.4%、集成电路制造业投资增长8.8%——势头很猛,但投资高增不等于有效产能。

与此同时,资本市场已经开始定价“预期”。长鑫科技上市后市值一度冲至万亿元级别量级,有报道称约3.72万亿元,机构已将长江存储的预期市值看到万亿元级别。南方日报在长鑫上市报道中即以审慎姿态指出:资本市场的狂热有其逻辑,但这一过程中“机遇与隐患也相互交织”。长鑫上市首日市值登顶A股,社交媒体上“造富神话”的讨论持续刷屏,但资本市场的定价隐含了一个强假设:当前的高景气度会持续。

而长江存储自己在招股书中提示:“NAND Flash市场高景气度持续时间存在不确定性……产品价格可能出现回落。”一家公司在招股书里写的风险提示,往往比承销商的路演材料更接近真相。

风险五:把“上榜”当勋章的心态变异

长鑫、长存都在1260H清单上。这当然说明它们做起来了,但也带来了副作用:个别企业开始把“被列入清单”当作营销话术,个别地方把“国产化率”当成免责条款——只要用了国产芯片,性能差一点、价格高一点也能过关。

这种保护一旦固化,就会变成新的低效温床。 国产替代的价值在于最终能在开放市场上打赢,而不在于在封闭市场上活下来。考核标准应当始终是国际可比的技术指标与成本曲线,而不是“有没有被卡”。

尤其要警惕一种错觉:以为对手无计可施了。清单只是工具箱里的一件,关税、技术壁垒、投资审查、出口管制、金融合规压力是叠加使用的。单一清单的威慑在衰减,但工具箱的整体压力在上升——这两条必须同时成立。

风险六:周期下行的应对预案不足

存储行业的历史反复证明:上行周期越长、涨幅越大,下行周期的杀伤力就越猛。本轮由AI驱动的超级周期虽然强度和持续性有望超越以往,但周期终究是周期。

交银国际研究认为,当前全球存储芯片行业正经历本世纪以来最强劲的上行周期,周期强度高于此前几轮,上行周期至少将持续至2027年第一季度。国泰海通证券判断,当前时点仍处于本轮上行周期中段,主要存储厂商在2027年上半年前的有效产能增量有限,各细分品类的合约价格仍有上涨空间。

但这些判断的共同前提是:AI资本开支持续增长、供需缺口持续存在。一旦前提改变——比如AI应用变现不及预期导致资本开支收缩、或者全球经济下行冲击消费需求——周期反转可能比预期来得更快。中国存储企业需要提前做好应对预案:包括但不限于控制扩产节奏、优化债务结构、储备逆周期投资弹药、以及建立与下游客户的长期协议机制。

七、六条该立刻着手的事

一是建立“周期对冲基金”机制,把繁荣期的现金流锁定为研发期的弹药

建议由产业基金牵头,设立面向设备材料环节的逆周期投入机制:在行业高景气期按企业营收比例提取专项资金,专用于HBM、先进封装、光刻胶、ABF载板等长周期环节的研发投入;在周期下行期加大拨付力度。 这样做的逻辑是:繁荣期企业有钱但不愿投长周期项目(因为扩产回报更快),下行期企业想投但没钱。这个机制正好填补时间错配。

长鑫已经展示了“低谷期扩产、高峰期收割”的战略能力——在2022年至2024年存储行业寒冬期间逆势扩产,月产能从不足10万片提升至30万片。现在需要把这种战略能力从“扩产”延伸到“研发”。

二是把HBM良率列为国家级攻关项目的唯一验收指标

目前各类专项不少,但考核维度偏重“是否流片”“是否量产”。建议改为:以综合成品良率为核心KPI,设定阶段性门槛(如2027年中达50%、2028年达70%),达标即追加投入,不达标即调整路线或团队。 良率是唯一无法造假、无法靠补贴弥补、也无法靠宣传加速的指标。它逼着所有人面对真实问题。

同时配套一项容易被忽略的动作:建设公共的TSV与混合键合工艺验证平台。 良率爬不上去,很大程度是因为中小企业和科研院所拿不到产线做实验。开放一条共享中试线,比发十个课题都管用。

三是用国内超大算力需求反向定义HBM规格,争取标准身位

建议推动昇腾、寒武纪、海光等与长鑫建立联合定义机制,在新品规划阶段就介入,把本土场景的特殊需求(如低功耗推理、高密度部署、宽温域)写进规格。同步积极参与JEDEC SPHBM4等低成本路线的标准制定。标准的意义在于:谁先定义,谁就拥有第一解释权和第一批客户。

四是企业级市场必须作为独立战略,不能当消费级的自然延伸

长江存储“出货量第三、营收第五”的落差,根源就在产品结构。企业级NAND的门槛不仅是颗粒本身,还包括固件算法、数据一致性、长期供货承诺、全球服务体系——这些能力需要十年积累,买不来也抄不来。

建议对企业级产品线给予独立的考核周期(不看当期利润,看客户认证通过数、长期协议签署量、单机柜年故障率),并鼓励通过并购或深度合作补齐固件与控制器能力。从“卖得多”到“卖得贵”,中间隔着的不是产能,而是信任。

五是抓住混合键合技术的“范式转换”窗口

混合键合正在从“先进选项”变成“必选项”。华为韬定律将其作为逻辑折叠的核心载体,IMEC的CMOS 2.0路线将其作为3D互连量产落地的关键,SK海力士已首次采购量产型混合键合设备用于下一代HBM生产。

中国在这一技术赛道上有独特的先发优势:长江存储的Xtacking架构是全球最早规模化应用混合键合的案例之一,长鑫的4F²架构从一开始就将混合键合作为核心工艺路径。建议将混合键合设备与工艺的国产化列为独立攻关方向,重点突破亚微米级对准精度、低温键合工艺、界面缺陷无损检测等关键环节,力争在HBM5/6时代的范式转换中占据先机。

六是保持清醒的国际化姿态:越是受压,越要防止自我封闭

三星在西安加码、SK海力士重启大连,这些信号应当被认真对待。外资在华产能既是我们的筹码,也是我们嵌入全球分工的接口。 出口管制要有,但必须精确、克制、可解释。

留门,比关门更有力量。封锁最怕的不是对抗,而是被绕过——当全球最好的工程师、最活跃的市场、最完整的供应链都在一处时,清单就只是一张纸。

八、结语:那张清单,其实是对手替我们写的优先级排序表

回望这条时间线,有几个细节值得记下来:

2023年,长江存储净亏191.81亿元,核心产品毛利率1%。2026年一季度,它单季净利333.79亿元。

2019年,业内普遍认为中国存储落后韩国五年以上。2026年9月,韩国半导体产业协会自己给出的数字是:NAND差1年,DRAM差2年,HBM差3年。

2026年2月,五角大楼撤回了一份把长江存储、长鑫存储移出清单的文件——因为白宫担心这会利好中国存储业。

这三件事连起来,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实力才是谈判桌上唯一通用的语言。而实力,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月产能一片一片堆出来的,是良率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爬出来的。

但更愿意把掌声留给那个不那么好看的数字:25%。

长鑫HBM3那25%的综合良率,距离商业量产需要的80%—90%,还隔着五十五个百分点。这五十五个百分点,就是中国存储从“追赶者”变成“并跑者”最后要翻的山。它不会靠周期红利自动填平,不会靠资本市场定价自动解决,也不会靠任何一份清单的撤销自动消失。

它只能靠几千个工程师在洁净室里,一个孔一个孔地填铜,一层一层地减薄,一遍一遍地失败重来。

所以最后想说:

差距收窄不等于已经追平,出口额翻番不等于技术追平,利润率反超不等于生态追平。 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被压制的时候,而是刚取得一些成绩、开始相信对方无计可施的时候。

敢于正视那25%的良率、那不足1%的光刻胶国产化率、那4到5年的生态差距,清单就是路标;不敢正视,清单就真的成了墙。

而从“落后五年”到“差一年”这条路,中国人是用DUV多重曝光、用混合键合、用一座座自己建的洁净室走出来的。这条路没有捷径,但它已经被证明走得通。长鑫科技用十年时间、366亿元的累计亏损,换来了今天全球第四的市场地位和单季数百亿的盈利能力;长江存储用Xtacking架构让三星主动上门求授权,用国产化产线证明了中国设备不是不可用。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说明的正是同一个道理:在半导体这个全球竞争最激烈的赛道上,没有奇迹,只有积累。而积累到了,拐点自然到来。

剩下的,只是照着那份优先级排序表,一个一个打勾。

(作者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