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健康中国建设，已进入从“有没有”向“优不优”跃升的关键阶段。国务院近期批复《医疗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实施方案》，明确聚焦“扩容、提质、均衡、连续”，以基层为重点统筹增加医疗康复护理资源供给，提出13项任务举措，力争到2030年每千人口康复护理床位数达到0.48张左右。国家卫健委同步部署“十五五”卫生健康重点任务，核心指向十分明确：以资源配置优化为牵引，以分级诊疗为抓手，以数智赋能为支撑，以制度协同为保障，织密全人群、全方位、全周期健康服务网络。

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医疗服务体系，110万余个医疗卫生机构覆盖城乡，90%以上居民15分钟内可到达最近医疗服务点。但“看病难”的深层症结，在于优质资源过度集中于三级医院，基层服务能力不足，康复、护理、精神卫生、儿科等短板突出。破解之道，在于把服务链条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让预防、诊疗、康复、长期照护形成闭环。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加减，而是一场涉及管理体制、运行机制、激励导向的系统性重构。

一、强基层、稳二级、控三级，分级诊疗格局基本建立

分级诊疗是健康中国服务网络的“骨架”。截至2025年底，全国2199个县（市、区）实现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全覆盖，已建设近3000个医共体，覆盖基层医疗卫生机构3.3万个，超1100个县疾控中心和超1600个县级妇幼保健机构加入其中。2025年，医共体内基层诊疗人次占比超过63%，超90%的医共体有上级医务人员下沉派驻，总人数超7万人；超80%的县建成影像、心电、检验等资源共享中心，服务群众超3.3亿人次。这些数字标志着分级诊疗已从局部试点走向制度全覆盖。

从地方实践看，制度效能的释放取决于“紧密”二字的落实程度。江苏连云港东海县推行规章制度、技术规范、质量管理、信息系统、采购配送、后勤服务“六统一”管理，叠加AI赋能，县域疑难重症域外转诊率下降42%，常见病多发病基层就诊率提升至78%，群众就医满意度达95%。安徽濉溪县建成2家县级、18家镇级会诊转诊服务中心，2025年县域内就诊率达91.4%，基层就诊率连续5年保持在80%以上，参保人群县内住院人均费用下降13.3%。

这两地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当人事、财务、业务、药品、信息真正一体化，当医保支付从“多治病多收益”转向“管好健康有结余”，“联而不紧”的困局才能被打破。濉溪县将95%的城乡居民医保筹资剩余资金交由医共体包干使用，建立“结余留用”激励机制，让“健康守门人”有动力去做疾病预防和管理，而非争抢病源。这种制度设计上的突破，比单纯增加投入更具可持续性。

二、全周期服务网络正在补齐关键短板

如果说分级诊疗解决的是“去哪看病”的问题，那么康复护理、儿科、精神卫生等领域的扩容提升，解决的是“有没有人管”的问题。长期以来，我国医疗服务体系存在“中间大、两头小”的结构性失衡——急性期治疗能力相对充分，但预防端和康复护理端严重不足。

“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持续推进。到2026年底，95%以上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将能提供儿科诊疗服务，全国从二级、三级医院选派约3100名儿科医师支援基层，这一机制将长期坚持下去。精神卫生方面，2026年目标新增110个县提供心理门诊服务，截至7月已新增149个县，超额完成年度目标。全国40多个尚无精神卫生专科医院的地市，这一空白也将在“十五五”期间逐步填补。

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的推出，则标志着这一领域从“政策倡导”升级为“工程化推进”。实施方案明确，健全以二级医院为主体、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为网底、三级医院指导支持、其他机构共同参与的康复护理服务网络，引导二级医院和基层机构拓展康复护理功能，支持社会力量举办规模化、连锁化康复医疗中心。到2030年，每万人口康复医师达0.7人、康复治疗师1.6人，每千人口康复护理床位0.48张。血液透析服务加速向基层延伸，2025年已解决全部十万人口以上县不具备透析服务的问题，2026年计划新增350家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提供透析服务，包括海拔4000米以上的西藏那曲、青海玉树等地也已实现覆盖。

这些举措的共同指向是：把健康服务从医院延伸到社区、家庭，从治疗延伸到预防与康复。医疗康复护理是满足居民基本需求的当务之急，服务供给总体不足、服务体系不够连贯、服务能力水平不高的问题日益凸显，而扩容提升工程正是对这一结构性短板的系统性回应。

三、数智化成为提质增效的关键变量

如果说体制机制的改革是“硬件”重构，那么数智化就是让整个系统“活起来”的“操作系统”。它不仅是工具层面的效率提升，更在重塑医疗服务的供给方式和可及性边界。

影像互认是数智化落地最直观的场景。2026年9月，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县域医共体医学影像中心、心电诊断中心设置标准正式施行，将“基层拍片、上级阅片、结果互认”从倡导变成统一建设规范，影像数据保存年限明确不低于15年。国家医保影像云采用“1+32”架构，截至2026年5月已上传索引4.07亿条。贵州作为首个省级医保影像云，不到一年接入1633家医疗机构，将云胶片单价从25元砍到4.95元，降幅超80%，一年为老百姓省下数亿元。

地方层面的数智化实践同样扎实。甘肃“影像云”接入293家医疗机构，累计互认超9689万项次，节省费用9.5亿元；安徽汇聚176亿条电子病历数据，实现“一次检查、全省通用”；蚌埠市三甲医院影像AI覆盖率达100%，患者平均等待时间从42分钟压缩至28分钟；四川绵阳238家医疗机构接入互认平台，累计互认超122万人次，直接节省医疗费约1.5亿元，群众人均就医缴费时间缩短60%以上，并明确“不因检查检验结果互认调减医疗机构医保基金预算总额”，以制度保障扫除了医院“不愿认”的顾虑。

国家卫健委主任雷海潮在新闻发布会上透露，目前98%的地市已实现检查检验结果互认项目超过300项，“基本上能够涵盖临床当中常用的检验、影像检查项目”。数智化的价值不在于技术本身有多“炫”，而在于它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让优质资源突破物理边界——一个乡镇卫生院的患者，拍完片子，县医院甚至省医院的专家就能在线阅片、出具诊断，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四、医保支付改革与多层次保障协同发力

服务网络能否持续运转，最终取决于支付制度能否形成正向激励。医保支付改革的核心逻辑，是让医疗机构的收入来源从“多做检查、多开药”转向“管好健康、节约成本”。

截至2026年5月底，基本医保参保率稳定在95%，基金运行总体平稳。22个省份出台省级统筹文件，河北明确2029年实现省级统筹，2026年底前出台省级调剂金管理办法，2027—2028年分步实施居民医保、职工医保调剂金制度。省级统筹的意义在于提升基金抗风险能力——当参保人群在省域内流动时，基金池越大，保障越稳。

DRG/DIP支付方式改革进入3.0版迭代阶段，医共体“总额付费、结余留用”机制推动激励从“多治病”转向“管好健康”。这一转变的本质是重塑医疗机构的“利益函数”：过去多做一项检查就多一份收入，现在省下来的钱可以作为业务收入留用，做得好的机构反而获益更多。

多层次保障体系也在加速成型。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目录纳入19种药品，涵盖CAR-T疗法、抗体药物等前沿领域，其中9个为1类新药。长期护理保险覆盖约3.2亿人，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到2030年实现统筹地区全覆盖。长护险千亿级资金注入将使其成为基本医保外第二大社会保险支付方，带动护理机构与人才队伍的爆发式增长。基本医保“保基本”、商保覆盖创新药、长护险兜底失能照护——三个层次各司其职，正在构建起一个更有韧性的保障网络。

五、挑战依然严峻，方向已经清晰

从“有”到“优”的跃升，不可能一蹴而就。基层人才“引不进、留不住”的困局尚未根本扭转，全科医生缺口大，乡村医生面临年龄老化、学历偏低、能力不足等多重困境。全国高校中尚无专门面向农村培养中西医结合全科医生的本科院校，“学生来自农村、服务农村”的培养机制不健全，基层医疗人才供给与实际需求产生脱节。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虽取得成效，但不乏定向医学生离开基层的情况，招生与就业地域不匹配、发展空间受限、待遇较低是主因。

药品目录上下衔接不畅、检查结果互认落地打折扣、居民医保参保人数出现小幅下降，都是必须直面的“硬骨头”。检查检验结果互认喊了多年，过去卡在“无统一标准、无共享底座、无支付激励”的三重障碍上，如今标准已经落地、底座正在搭建、支付激励也在逐步理顺，但从“标准颁布”到“数据真正跑起来”，仍有大量系统改造和组织协调工作要做。

但方向已经清晰。三明医改的迭代升级提供了重要参照——其3.0版本正围绕优化“三医”协同治理、构建分级诊疗格局、推动人工智能应用及实施健康优先战略等重点领域深化改革，通过加快建立健康影响评估制度，将健康因子从医院延伸至社区、从个体扩展到环境。中国与世界卫生组织合作推进的“以人为本的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项目，也已在苏州等9个地市级城市取得突破性进展，依托初级卫生保健和数字健康技术，探索以居民健康结果为导向的服务体系转型。这些探索共同指向一个方向：健康中国不是建更多大楼，而是让每一个家庭医生团队稳定运转，让每一张长处方开到群众手中，让每一次检查结果被下一家医院承认，让康复护理有处可去、一生有人管。

为人民生命健康保驾护航，最终要落到一个朴素体验上：小病不出村社、常见病在市县解决、大病重病有人接得住、康复照护有处可去。资源配置的优化、服务网络的织密、数智技术的赋能、支付制度的重塑，所有改革的最终价值，都要由这个体验来验收。从“有”到“优”的路，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每一个具体环节的打通中——在人才“下得去、留得住”的制度保障中，在检查结果“认得了、用得着”的数据互通中，在医保基金“花得值、管得好”的激励相容中，在每一位基层医生被尊重、被赋能、被看见的职业尊严中。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