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作者按： 本文所引2026年10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考察时的重要讲话，是“东数西算”工程2022年全面启动以来，总书记就算力网建设作出的最新、最系统的一次指示。此次讲话首次公开提出“算水协同”，并与“算电协同”并列，具有明确的政策信号意义。文中所引数据与案例，尽量标注权威来源口径；属于机构或笔者测算的内容，均标明“测算”性质，供读者参考。

内容提要： 从“东数西算”到全国一体化算力网，中国算力建设正在经历一场由“空间布局”向“系统调度”、由“能源约束”向“能水碳算统筹”、由“项目投资”向“产业生态”跃迁的深刻转型。算力网入列“六张网”，标志着算力已从产业配套设施上升为国家基础性战略资源。落实总书记“加强科学规划”“高效、绿色、安全”的要求，关键要把“算电协同”“算水协同”做实，把算力优势真正转化为产业优势、创新优势和发展优势。

引言：一次考察，一场战略升维

2026年10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考察时，就算力网建设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加强科学规划”“高效、绿色、安全”，要求“积极延伸产业链，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总书记首次公开提出“算水协同”，并将其与“算电协同”并列。这并非简单增加一个技术术语，而是对算力基础设施建设逻辑的战略升维：算力网不再只是“机房+光纤”的物理堆叠，而是与电力、水资源、网络、数据、产业深度耦合的国家基础性资源系统。

从2022年“东数西算”全面启动，到2026年算力网入列“六张网”，再到“算电协同”“算水协同”相继被点题，中国算力发展正在完成一场从“在哪里建”到“能不能调”、从“降PUE”到“能水碳算统筹”、从“堆机柜”到“育生态”的深刻跃迁。把算力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关键就在“转化”二字。

一、战略升格：算力网何以进入“六张网”

若把算力网置于国家战略基础设施的演进坐标中观察，其升格路径清晰可辨。2022年，“东数西算”工程全面启动，布局8个国家算力枢纽、10个国家数据中心集群，重点解决空间布局问题。2026年4月28日，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将算力网与水网、新型电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并列部署为“六张网”；5月9日，国务院常务会议进一步细化安排；随后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透露，2026年我国将在“六张网”和重点领域投入超过7万亿元。

这一变化的实质，是算力从产业配套设施上升为支撑经济社会运行的基础性资源。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指出，算力网并非独立运行，而是与其他五张网深度耦合、双向支撑；赛智产业研究院智能经济研究所所长李铭岩认为，算力网在其中扮演“智慧大脑”和“算力中枢”角色。国家发展改革委蒋毅的表述同样值得注意：“六张网”不是彼此独立的分散体系，而是有机整体，“攥指成拳，融合效果大于简单叠加”。

中国工程院院士高文则给出冷静预期。他将中国算力网分为“资源汇聚—任务可调度—任务可协同”三个阶段，认为第一阶段已完成约七成，第二阶段还需约五年，第三阶段全面开放可能需十几年甚至更久。这意味着，当前正处于从“建起来”向“调得动”爬坡的关键期，不宜对短期成效作过度乐观估计。

从理论上看，算力网的本质不是“机房网”，而是新型基础设施的“操作系统”。它向下连接电力、水资源、土地、网络，向上承载人工智能、智能制造、科研创新、民生服务。谁能把这张网织得更通、更稳、更绿、更便宜，谁就能在下一轮全球科技与产业竞争中掌握主动权。

二、规模与调度：从“建起来”到“调得动”

据工业和信息化部及中国信通院《绿色算力发展研究报告（2026年）》披露：截至2026年6月底，我国智能算力规模达2185 EFLOPS（FP16），同比增长177%；全国算力设施整体上架率为71.4%；分区域看，东部、中部、西部、东北智算规模占比分别为55.9%、10.6%、32.6%、0.9%。截至2025年底，全国投运标准机架超1373万架，建成42个万卡级智算集群，八大枢纽集聚的智能算力占全国八成以上，160余座数据中心获评4A级及以上绿色数据中心。

需求侧的爆发更为显著。我国日均词元（Token）调用量在2026年3月突破140万亿，是2024年初的1000多倍；2025年全年词元调用量约21100万亿。与此同时，用于AI推理的数据量首次超过训练数据量——这标志着产业重心正从“练模型”转向“用模型”。算力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训练工具，而正在成为千行百业日常运行中的“水电煤”。

调度侧的进展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试验验证平台已有145万PFLOPS智能算力纳入监测，覆盖全国六成以上智能算力资源，20余家算力调度主体于8月28日正式入驻；二是工信部指导的中国算力平台已推动31个省区市平台对接入网，算力超市汇聚注册企业用户超万家、服务商200余家、上架产品2000余项、接入大模型300多个；三是“1+M+N”国家算力互联互通节点体系加速落地，截至2026年1月15日已接入155家企业的578个资源池、316 EFLOPS智算资源和72万张GPU加速卡，部署1032万条算力标识，8月28日17个省区市入选区域节点建设名单，其中国家算力互联互通区域（河北）节点率先启用。

工信部总工程师钟志红明确了下一步方向：加快构建“枢纽—区域—边缘”多层次、梯次化算力架构，按需部署城域毫秒接入。中国信通院总工程师何宝宏的表述更为务实：政策关注点已从“建没建”延伸到“能不能被感知、被调度、被行业真正用上”。这意味着，未来算力竞争的焦点不是单纯的机架数量，而是可调度率、有效利用率和单位词元成本。

三、算电协同：从降PUE到“以电强算、以算促电”

“算电协同”在2026年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四部门随后印发《关于促进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的行动方案》，部署十方面任务。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将其定义为“推动资源动态匹配与优化配置的新基建工程”，目标是从单纯“降PUE”转向“以电强算、以算促电”的良性循环。

压力是现实的。2025年我国算力设施用电量约170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约30%；全国在用算力基础设施总用电量达196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1.9%，增速是全社会用电增速的5倍以上。国家节能降碳中心副主任闫勇哲直言，数据中心节能降碳“等不得、慢不得、拖不得”。中办、国办2026年4月印发的《关于更高水平、更高质量做好节能降碳工作的意见》，首次将数字基础设施与工业、建筑、交通、公共机构并列为五大重点领域。

落地案例已经跑通。宁夏中卫云基地：2026年5月2日，我国首个大规模算电协同绿电直供项目——50万千瓦光伏电站正式投运，配套150万千瓦风电场将于年底建成，整体年发电量可达43亿千瓦时，可完全覆盖园区用电需求；园区实际使用绿电占比已超90%，该模式较东部沿海年均节省约1亿元电费。乌兰察布：中金数据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每年产出8.48亿千瓦时自发自用绿电，可再生能源替代率达38.74%；世纪互联、中金二期、中联、远景四个同类项目相继获批，全面建成后年发电量可达45亿千瓦时。中国联通三江源绿电智算融合示范园实现年发1000万度绿电、100%园区消纳，是青藏高原已投运的最大智算中心。

机制创新也在推进。南方电网牵头，联合中国电信、国家电投成立“1+M+N”电力行业节点推进联合体，探索“电力信号+碳排放信号”双驱动调度，推动“算力跟着绿电走”，计划2027年6月前全面建成；国网冀北新能源装机突破8200万千瓦，“十四五”期间绿电交易累计超1000亿千瓦时。

算电协同的核心，不是让算力简单“追着绿电跑”，而是通过价格信号、碳信号、调度信号，让算力负荷成为新型电力系统的柔性调节资源。未来，数据中心不仅是“用电大户”，也可能成为“调峰帮手”。

四、算水协同：一个刚刚被点题的新命题

总书记此次把“算水协同”与“算电协同”并列提出，是对行业长期“重电轻水”倾向的一次及时纠偏。过去谈数据中心绿色化，多聚焦PUE和用电，水往往被忽视。但AI时代，水冷、蒸发冷却、超大规模集群的用水强度正在快速上升，水资源约束日益刚性。

现实约束已经显现。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2026年的报告预测，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将达945太瓦时，相关用水量相当于13亿人一年的基本生活用水需求，土地占用超过14500平方公里，且超八成AI能耗集中在日常推理环节。国内研究层面，学者张保祥提出“算力水足迹”概念，指出单位算力水耗虽可随技术下降，但规模扩张的反弹效应可能推高区域总水足迹，风险核心在于缺水流域的局部集聚，极端情景下存在“算力水破产”风险，建议将水资源承载力前置纳入算力布局、项目审批与调度。这一判断与总书记强调的“加强科学规划”“高效、绿色、安全”高度契合。

产业界已开始行动。2026开放数据中心大会上发布的《AI时代算力基础设施流体系统水能绿色发展报告》提出“水能协同”主张：优化PUE与WUE必须一体考虑，不能以牺牲一方换取另一方。标准层面，GB/T 32910.6—2025《数据中心资源利用 第6部分：水资源使用效率》已为量化管理提供依据。可以预见，“算水协同”下一步的重点将是建立核算标准、把水资源承载力作为项目准入的前置条件，以及在干旱半干旱地区推广风冷、海水制冷、废水循环利用与非传统水源替代。

从更深层看，“算水协同”意味着算力布局的评价体系要从“能耗双控”走向“能水碳算”统筹。西部承接算力，不能只看电价和气温，还要看水资源总量、水权交易成本、生态承载力和极端干旱风险。否则，今天的“算力热土”可能变成明天的“水约束洼地”。

五、地方样本：三条路径，三种启示

乌兰察布：从“生态凉方”到“算力热土”。 该市年均气温4.3℃，每年有近10个月可利用自然冷源，PUE最低可达1.1；建成两条直通北京的144芯点对点双路由光缆，时延仅4.2毫秒；新能源装机2028.8万千瓦，绿电占比67%。截至2026年8月，全市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机架规模超700万架，投运算力17.2万P、同比增长112%，智算占比超95%；1—8月营收56.8亿元、同比增长40.3%。当地向上游延伸至机柜、电力装备制造，向下游布局数据标注、影视渲染、训练推理，并联动院校搭建人才实训平台。这正是总书记所要求的“积极延伸产业链，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

甘肃庆阳：用确定性网络破除调度瓶颈。 甘肃算力枢纽规模突破21.5万P，占全国近10%；建成“1-3-7-14”毫秒时延圈，庆阳与50多个城市成为算力网共建“结对子”城市，入选全国首批“毫秒用算”专项行动城市；联合紫金山实验室共建全国首个规模化商用确定性算力网，实现跨1万公里传输小于50微秒级超低时延抖动、零丢包。庆阳的价值在于证明：西部不仅可承接冷存储和离线训练，也能通过确定性网络承接对时延、抖动敏感的推理与协同任务。

河北怀来：跑通商业化闭环。 这座常住人口36.7万的县城已建成33个数据中心，光纤直连北京城区、时延控制在2毫秒以内，形成“北京研发、怀来算力”的分工格局，多个数据中心实现全绿电运行。首都在线怀来一期总投资3.19亿元、建成1700台高功率AI机柜，2026年10月与头部互联网企业签约整体出租，从“机房转租”升级为“自建自营”。这一单的意义在于印证了国家新的建设逻辑：带订单批项目、专业团队运营，告别盲目堆硬件导致的低端闲置。

此外还有两个值得关注的创新点：一是金融端出现“Token贷”，北京经开区首批6家银行为AI产业链企业提供近20亿元授信，湖南首笔800万元“Token贷”落地，计价单位正从“GPU卡时”转向“有效词元”；二是边界向太空延伸，北京经开区、天津经开区、雄安新区、廊坊四地发起共建京津冀太空算力产业长廊倡议。算力网的外延，正在从地面走向空天，从东部走向西部，从单一机房走向产业生态。

六、投资与产业：机遇与隐忧并存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算力经济处处长郭明军表示，“十五五”时期算力网建设将新增直接投资4万亿元，面向算电协同、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等重点领域。中国信通院《“东数西算”枢纽节点绿色算力指数研究报告（2026年）》显示，算力可调度规模已达上年的6倍，算力设备绿色化指标综合年度增长206.8%，算能协同绿色化指标增长496.8%——这说明“绿色”正在从口号变成可量化的竞争力。

对于市场热度，需要保持一份清醒。笔者曾根据公开资料测算，“十五五”期间“六张网”总投资约26.9万亿元、2026年当年计划投资突破7万亿元、投资乘数约2倍。需要说明的是，这类数字属于智库和机构的测算，并非官方统计口径。但笔者指出的结构性矛盾值得重视：东西部供需错配、高低端算力层级错配、异构标准错配、投入与回报错配，以及政策合规、供应链、绿色运维等风险，决定了行业发展将呈螺旋升级而非线性增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邬贺铨的提醒更为根本：词元消耗“不是以多为荣，而是以效率为荣”——规模扩张若缺乏效率提升，只会放大能耗与水耗压力。

因此，算力投资必须从“重资产崇拜”转向“有效算力导向”。一个数据中心的价值，不在于有多少机柜，而在于有多少算力被真实调度、被行业用上、被市场买单。低端闲置、重复建设、异构孤岛，都是下一阶段必须警惕的陷阱。

七、理论深化：算力网的“五重协同”与“四个关系”

把总书记重要指示放到中国式现代化和全球科技竞争的大背景中看，算力网建设至少需要把握“五重协同”和“四个关系”。

五重协同：

一是算网协同。算力必须与新一代通信网、确定性网络、卫星互联网、边缘计算协同，形成“枢纽—区域—边缘”梯次架构，才能让算力像水电一样即取即用。

二是算电协同。以绿电直连、源网荷储、虚拟电厂、电力市场化交易为手段，推动“算力跟着绿电走、负荷跟着电价调”，实现以电强算、以算促电。

三是算水协同。把水资源承载力、水足迹、WUE纳入规划、审批、调度全流程，在干旱半干旱地区优先推广风冷、海水制冷、废水循环和非传统水源，防止“算力水破产”。

四是算产协同。算力不能停留在机房，要向下游的智能制造、生物医药、新材料、影视渲染、数据标注、低空经济、太空算力延伸，形成“算力—模型—应用—产业”闭环。

五是算安协同。自主可控芯片、基础软件、数据分级分类、跨枢纽联防联控、供应链安全，必须与算力扩张同步推进。没有安全，算力优势就可能变成风险敞口。

四个关系：

一是政府与市场。政府负责规划、标准、安全、跨域协调，市场负责投资、运营、应用创新。既不能一哄而上，也不能过度管制。

二是东部与西部。东部重应用、重研发、重实时推理，西部重绿电、重冷源、重训练存储，但西部不能永远只做“机房”，要逐步向调度、标注、运维、产业链上游延伸。

三是集中与边缘。超大规模智算集群解决训练和通用算力，城域毫秒级边缘节点解决工业、金融、医疗、自动驾驶等低时延场景。二者不是替代，而是梯次互补。

四是规模与效率。规模是基础，效率是生命。要以“有效词元成本”为核心指标，统筹PUE、WUE、上架率、绿电占比、可调度率，避免以规模论英雄。

八、政策落点：落实总书记指示的六个着力点

结合上述进展，落实“科学规划、要素支撑、安全保障”的要求，至少要在六个方面持续用力：

一是规划先行，把水资源承载力、电网承载力一起算进去。 “东数西算”不能演变为“一哄而上”，西部承接的不只是算力，更是能耗与水耗。应把PUE、WUE、绿电占比、上架率一并纳入项目准入与年度考核，坚决遏制无效基建。

二是标准先行，建立“能水碳算”统一评价体系。 加快制定算力标识、计量、计费、结算、水足迹核算等标准，推动PUE与WUE一体优化。让绿色从口号变成可测量、可比较、可交易的竞争力。

三是要素破题，让绿电直连、专线网络、用地用能用水成为可预期的制度供给。 2026年5月《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优先支持算力设施等新兴产业，下一步要把试点经验固化为规则，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

四是调度做实，从“监测得到”走向“调得动、用得值”。 依托“1+M+N”体系统一标识、统一标准、统一规则，打通计量、计费、结算规则，真正让中小企业像买水电一样按量取用算力。工信部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专项行动和服务清单，正是朝这个方向走。

五是产业转化，推动算力向实体经济深度渗透。 乌兰察布、庆阳、怀来的实践表明，算力只有与本地产业、人才、应用场景结合，才能形成税收、就业和创新能力。要鼓励“算力+制造”“算力+科研”“算力+民生”，让算力从成本项变成收益项。

六是安全托底，自主可控与数据安全同步推进。 郑州国家超算互联网核心节点采用首个全国产10万卡算力集群，为新材料、创新药等26个领域提供支持，这条路线要坚持下去；同时健全跨枢纽联防联控的安全运营体系，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结语：把“转化”二字做实

“不断把算力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关键在于“转化”二字——算力本身不是目的，落到产业升级、科研攻关、民生改善上的实效才是目的。从草原上的风机到机房里的指示灯，从一度绿电到一个词元，这条路已经走通了前半程；后半程的较量，在于谁能把网络织得更通、把定价做得更透明、把每一度电每一滴水用得更值。

总书记在乌兰察布提出“算水协同”，是一个新的起点。它提醒我们：算力网建设不能只算“机架账”“电价账”，还要算“水账”“碳账”“生态账”“安全账”。唯有如此，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才能真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底座，把中国的算力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创新优势、竞争优势和发展优势。

（作者：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