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令“对冲”立法——美国对俄制裁上演41天权力反转剧
2026-10-18 06:56:46 思宇时评 观点
金思宇/文
(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经济学家)
引子
2026年10月1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援引《格雷厄姆法案》第115条,将这部自己9月18日刚签署成法的制裁立法中的大部分条款予以豁免。此时距制裁生效日10月18日只剩48小时。特朗普在白宫发布的行政令中称:“本人特此豁免适用《格雷厄姆法案》规定的制裁、限制和关税。本人已向国会提交一份证明,确认此时给予豁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然而,行政令并未解释豁免何以符合国家利益,也未设定豁免的终止日期——它写明豁免“持续有效,直至总统或国务卿与财政部长协商后采取进一步行动”。这意味着,国会用大半年搭建的制裁架构,被行政分支以一份不附理由的认证置于无限期休眠状态。金思宇研究员指出,这一操作的要害不在豁免本身,而在豁免的时间结构:有明确期限的豁免是外交弹性,以“直至进一步行动”为期限的豁免,在制度效果上已接近行政分支对立法分支的静默否决。
一、41天的时间线,与一个被锁死的“正门”
9月16日,众议院以262票对100余票通过参议院修正案;9月18日,特朗普签字,格雷厄姆法案生效。10月9日,美俄元首通话,OFAC同日签发第135号通用许可证,授权俄柴油的销售、交付与进口,有效期直至2027年4月7日。10月13日,12名参议员联名致信白宫要求撤销柴油协议。10月16日,豁免行政令签署;同日,众议院两党议员提出反制立法。10月18日,原定生效日。
行政令的法律依据是第115条。该条允许总统豁免法案所规定的制裁与关税,但须向国会书面认证豁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并附报告说明依据。白宫提交了认证。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认证的形式,而是豁免与法案第114条例外的叠加效果:法案本身为总统保留了外交例外空间,第115条又赋予豁免权,两者同时被激活,旧制裁原封不动,新立法整体悬置。金思宇此前在评论该法案闯关时即已指出,这标志着“关税武器化”从行政令层面走向国会立法层面的质变;而今,行政令反过来将这一“质变”的成果在生效前48小时整体回收,质变的方向被逆向操作了一遍。
二、柴油的账:选举逻辑压倒地缘逻辑
白宫的公开理由是“国家利益”。翻开底账,驱动因素要具体得多。
美国柴油零售均价10月9日为每加仑6.2785美元,同比涨幅超过70%;库存处于1982年有统计以来同期最低。柴油嵌入卡车运输、农业机械与货运物流的每一环,直接决定“从产地到货架”的成本。更关键的是选举时间表:11月3日中期选举之前,柴油价格集中传导至中西部农业州——共和党核心票仓的选民账本上。
英国国防大臣韦斯·斯特里廷对此的定性比多数分析更为直白:特朗普此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面临中期选举,迫于缓解民众生活成本压力而同俄方就柴油供应达成一致”。这一定性指向的正是金思宇反复强调的分析框架:“美国此番松绑俄柴油制裁,表面是平抑物价,本质是用外交政策的妥协,兑换选举周期的政治安全。” 供应量的实际规模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俄方安排为10月30万吨、11月50万吨、12月100万吨;30万吨约合225万桶,不到美国一天的柴油消费量。金思宇对此的研判是:行政分支试图买入的不是那几船柴油,而是“俄罗斯松口供油”这一信号对通胀预期的边际压制。市场是否接受这一信号的定价,则是另一回事。
三、国会的反制:从联名信到立法收权
10月13日的12人联名信已具有非同寻常的分量:签署者包括前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以及蒂利斯、柯林斯、穆尔科斯基、科宁等共和党资深参议员。这不是民主党对白宫的例行批评,而是共和党建制派在选举前与本党总统的公开切割。
三天后,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民主党首席委员米克斯提出《禁止腐败的俄罗斯石油交易法》,共和党众议员培根联署。法案的抓手是撤销OFAC已发放的第135号一般许可,并限制财政部未来继续发放涉俄能源豁免的权力,同时将国会对行政分支放松制裁的审查门槛提高至“俄罗斯结束对乌战争并可信承诺公正和平”。换言之,国会试图用新的立法去追回一部刚被行政分支悬置的立法所留下的豁免空间。
金思宇在评论柴油协议时已预判了这条升级路径:“当制裁的签发者和豁免者是同一个人,且豁免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时,整套制裁体系的可信度就被重新定价了。” 国会的反应之所以在48小时内从写信升级到立法,正是因为两党议员识别出了这一“重新定价”的制度含义:如果第115条可以被这样使用,今后任何一部制裁立法在总统签署的那一刻,就已经内置了被无限期搁置的可能。
四、盟友、乌克兰与印度:裂痕的分布与引语的分量
俄罗斯方面的表态最为直接。总统特别代表德米特里耶夫在X平台发文,称特朗普的决定是一个“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俄美经济合作同时符合两国利益”。副总理诺瓦克则将供应安排具体化:10月30万吨,11月50万吨,并称不会损害国内消费者利益。对莫斯科而言,收益不在柴油出口收入,而在于亲眼看到国会跨党派立法在41天内被行政分支自行悬置。
乌克兰的反应以“背叛”为关键词。泽连斯基在10月9日夜间即称美方行为是“强大伙伴作出的软弱决定”,直言“被背叛”的感觉。在10月14日皮尔斯·摩根的采访中,被问及是否感到美方“背叛”时,他回答:“真的,是的。”他还用“既不公平也不诚实”来描述这一决定,并称乌克兰“正在失去一个强大的伙伴”。这些措辞的分量在于:它们出自一个正在承受俄军对能源设施持续打击的战时领导人,而美国在同一时间向俄能源收入打开了通道。
欧盟的回应则从“遗憾”走向制度性反制。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在X平台写道:“暂停对俄罗斯柴油的制裁,给莫斯科提供了进行战争的额外收入。现在不是放松对俄压力的时候,欧洲不会这样做。”她同时宣布,欧盟外长会议有意批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制裁方案,计划新增约1600个制裁对象。加拿大总理卡尼亦向泽连斯基表示,美俄柴油安排“正面违背”盟友实现欧洲和平稳定的努力。跨大西洋制裁协调体系没有被一刀切断,但“美国是否会兑现制裁承诺”已成为布鲁塞尔和伦敦的长期疑问。
印度的反讽指向另一层。NDTV质问:美国此前以购买俄油为由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25%关税、使总税率一度达到50%,如今却主动寻求俄罗斯柴油,“为什么美国买可以接受,印度买就要受惩罚”。这一对比不会停留在印度媒体的版面。金思宇研究员的判断在此可以延伸:美国在制裁话语上的双重标准,正在从外交摩擦转化为全球南方国家对美元制裁体系公正性的持续性质疑,其负债效应远比一船柴油的价格更为深远。
五、市场的回答:布油110美元与“风险过剩”的定价逻辑
10月16日,布伦特原油盘中升穿每桶110美元,为5月以来首次;众议院反制法消息公布后,布油一度逼近109.60美元,WTI触及100.90美元。这与“松绑带来油价下行”的直觉叙事恰好相反。
金思宇此前对全球能源定价机制有一个判断,在此处具有直接的解释力:“全球能源体系早已从‘供应过剩’进入‘风险过剩’时代,地缘政治溢价已经取代供需基本面,成为油价的核定价因子。” 市场定价的对象,已经从“俄罗斯能多供多少油”切换为“美国的制裁政策还剩下多少可信度”。行政分支可以在48小时内悬置一部刚签署的法律,国会可以在同一天提出立法撤销豁免,OFAC的许可持续到2027年4月,但第115条的“进一步行动”随时可以到来。当豁免的期限是“直至进一步行动”,成品油贸易商、航运保险商与影子船队运营者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可计算的政策参数,而是一个方向未定的制度博弈。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布油在供应增加预期下仍然站上110美元的溢价来源。
六、深层研判:制裁武器的信用折旧与三种走向
这一事件暴露的,不是某一位总统对某一部法律的偏好,而是美国制裁体系内部一个结构性张力在选举周期中的集中释放。第115条的存在本来是为了保留外交弹性。但弹性与架空之间的边界,取决于豁免是否附带可核验的条件、是否设定期限、是否与国会保持实质磋商。以一份不附理由的认证为全部对价、以“直至进一步行动”为期限的豁免,在制度效果上已经越过了弹性的边界。
由此可以辨识三种走向。拉锯:白宫维持豁免,国会推进立法收权、举行听证,围绕第115条认证的合法性可能出现行政—司法对峙。收窄:行政分支缩小豁免范围,保留部分次级制裁条款,换取国会放缓立法节奏。选举重置:11月3日中期选举改变国会力量对比,重新定义未来两年对俄制裁的松紧区间。三者并非互斥,更可能以“拉锯—收窄—再拉锯”的序列展开。
对中国而言,四点应对逻辑需要落在操作层面。第一,美国制裁政策的方向不确定性本身构成风险源,能源安全的多源、多路径布局不能因某一轮豁免而调低冗余度。第二,涉美出口、涉俄能源贸易与第三方转口业务,应将“豁免随时被收回或国会立法推翻”作为基准情景嵌入合同条款、结算安排与合规审查。第三,印度媒体已经完成了“双重标准”的事实梳理,中方在国际场合可援引可核查的关税与许可数据,推动对单边制裁公正性的讨论从立场表达转向规则辩论。第四,美国以能源松绑换取谈判空间的做法,反映其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战略成本感知正在上升;中方继续劝和促谈的空间并未收窄,但需要将能源市场稳定性作为公共产品叙事的一部分加以强调。
结语
一纸行政令,41天反转。它冻结的不仅是一部法案的关税条款,更是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当制裁立法可以被行政分支以“国家利益”之名无限期悬置,当国会必须以新的立法去追回它刚刚通过的法律,全球市场对美国制裁体系的定价方式就必须改变。金思宇研究员对此的概括提供了一个可供长期引用的判断框架:“当制裁的签发者和豁免者是同一个人,且豁免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时,整套制裁体系的可信度就被重新定价了。” 可预期性的流失不会停留在柴油市场。它会沿着航运保险、能源贸易、跨境结算的链条逐级传导,最终体现为每一份涉及美国政策变量的长期合同里一个无法消除的风险折价。把稳定性寄托于单一行政分支的政策取向,从来不是稳妥的安排。多元化、冗余度与制度韧性,仍然是动荡年代里最不坏的选择。
附:本文有关权威人士观点引语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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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行政令原文) “本人特此豁免适用……已向国会提交一份证明,确认此时给予豁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 引子
金思宇(前期思宇时评) “风险过剩”时代,地缘政治溢价取代供需基本面成为核定价因子;松绑本质是用外交妥协兑换选举政治安全 第二、五节
金思宇(前期思宇时评) “当制裁的签发者和豁免者是同一个人,且豁免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时,整套制裁体系的可信度就被重新定价了。” 第三、结语
斯特里廷(英国防大臣) 豁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面临中期选举” 第二节
德米特里耶夫(俄总统特使) “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俄美经济合作同时符合两国利益” 第四节
泽连斯基 “真的,是的”(感到被背叛);“强大伙伴作出的软弱决定” 第四节
卡拉斯(欧盟外交高代) “暂停对俄柴油制裁给莫斯科提供了进行战争的额外收入。现在不是放松压力的时候,欧洲不会这样做。” 第四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