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性与重构:中俄合作的结构性挑战与战略前景
2026-05-20 06:15:08 人民网 观点
金思宇/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
内容摘要
当前,中俄关系正处于历史最高水平,政治互信与战略协作持续深化,双边贸易连续三年突破2000亿美元,本币结算率已逾99%。然而,在这一亮眼成绩单的背后,一系列深层结构性矛盾正日益显现:贸易高度集中于能源、金融结算“去美元”但未“去风险”、重大战略项目落地缓慢、次级制裁的“穿透力”持续增强。这些挑战并非颠覆性危机,但若不加有效应对,可能逐步侵蚀两国合作的长期韧性。本文在既有分析基础上,进一步从全球产业链重构、制裁螺旋升级、制度型开放落差三个维度,深度剖析中俄合作面临的新挑战,并提出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议。核心判断是:中俄合作正从“政治驱动型”规模扩张,转向“机制驱动型”质量提升,这一转型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双方能否在结构性矛盾中完成制度的韧性与重构。
一、超越能源:全球产业链变局下的贸易结构再审视
1.1 能源依赖的“惯性锁死”与新出口能力的错配
前文已指出,俄罗斯对华出口中能源产品占比长期维持在60%以上,2025年高达63.1%。这一比例虽较历史峰值有所回落,但绝对值依然巨大。问题在于:全球能源转型加速、中国“双碳”目标推进与俄油气收入结构之间的张力正在扩大。
2026年一季度,俄罗斯乌拉尔原油对华出口均价同比下跌18%,导致俄方油气收入同比缩水近半。俄联邦预算因此提前透支全年赤字目标。更严峻的是,中国正在加速推进可再生能源替代战略——2025年,中国风电、光伏装机容量已占全球40%以上,煤炭消费占比首次降至50%以下,油气进口增速趋于放缓。这意味着,中国对俄能源的“需求天花板”正在形成,而俄罗斯短期内无法改变能源依赖型出口结构,形成“一方想卖、一方少买”的错位风险。
1.2 从“资源换市场”到“技术换通道”:产业互补的新逻辑
传统上,中俄贸易被概括为“资源换商品”——俄供能、中供轻工机电。这一模式的可持续性正受到双重挤压:一方面,中国制造能力提升后,对俄出口产品正从低端日用向高端装备跃迁;另一方面,俄方受制裁后,高端设备进口受限率超六成,制造业设备更新率下降至3.2%。
这就催生了一个新的互补空间: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与过剩产能,俄罗斯则拥有亟待更新的工业基础与受封锁后的技术替代需求。 真正的机遇不在于继续扩大能源贸易,而在于将中国的工业装备、工程服务、数字化解决方案嵌入俄方的产业重建过程。例如,在农业机械、矿山设备、石化装备等领域,中国企业完全可以替代西方供应商,而俄方可凭借能源出口收入进行支付。这种“能源—装备”循环,比单纯的“能源—消费品”循环具有更高的附加值和技术粘性。
1.3 前瞻判断:未来五年的关键指标
如果非能源贸易占比能从目前的约37%提升至45%以上,且其中高附加值机电产品占比超过25%,则中俄贸易的抗风险能力将显著增强。反之,若能源占比长期不低于60%,则双边贸易仍将高度受制于全球油价周期。
二、金融脆弱性:本币结算后的“下半场”难题
2.1 次级制裁的“合规黑洞”正在扩大
前文已提及美国2026年5月的新一轮制裁将约4500个俄实体纳入次级制裁范围。这一变化的实质是:制裁从“名单制”转向“交易链全穿透”。 任何与受制裁俄实体发生资金往来的外国金融机构,无论金额大小、无论是否涉及军工,均可能被切断与美元体系的联系。这对中资银行构成了严峻挑战。
目前,中俄贸易的本币结算主要依托CIPS与SPFS的有限直连。但必须清醒认识到:CIPS仍然与SWIFT存在技术关联,跨境报文中有相当比例仍需通过SWIFT进行中转或确认。 这意味着,美国可以通过监控SWIFT数据,追溯中俄之间的交易路径。这是俄方专家齐普拉科夫反复警示的技术漏洞。
2.2 汇率风险的“隐形税”
本币结算率达到99.1%,看似绕开了美元,但并未绕开汇率波动。2026年3月,卢布兑人民币单月波动幅度超过12%,导致大量以卢布计价的长期供货合同出现履约纠纷。中方出口商面临的困境是:若以人民币定价,俄方难以承受汇率转换成本;若以卢布定价,中方承担不可预测的汇兑损失。
目前,两国尚未建立起成熟的人民币—卢布远期汇率避险工具。在岸人民币外汇市场对卢布的流动性极低,导致企业难以通过常规金融衍生品对冲风险。这实际上构成了贸易的“隐形税”——企业不得不将汇率风险溢价计入报价,变相推高了交易成本。
2.3 破局方向:从“结算工具”到“定价能力”
未来的金融合作不应停留在“用什么货币结算”的表面问题,而应聚焦于人民币在大宗商品定价中的话语权。如果中俄能源、矿产交易能够采用人民币计价(而不仅仅是结算),汇率风险将大幅降低。这需要上海能源交易所、莫斯科交易所之间建立联动机制,推出人民币计价的乌拉尔原油期货、人民币计价俄天然气现货合约等产品。只有掌握了定价权,本币结算才能从“被动避险”走向“主动盈利”。
三、项目落地:从“框架协议”到“实质执行”的鸿沟
3.1 “西伯利亚力量2号”的博弈本质
该项目自2015年提出,至今已有十年。2025年虽签署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备忘录,但实质性动工仍无时间表。表面上是价格分歧,深层则是两种需求逻辑的错位:
· 俄方逻辑:失去欧洲市场后,需要尽快找到替代出口通道,因此追求管道容量最大化、尽快投产。
· 中方逻辑:天然气来源已多元化,澳大利亚、卡塔尔、土库曼斯坦、中亚管道、沿海LNG接收站共同构成供应网络,“西伯利亚力量2号”只是其中一环,而非必选项。中方追求的是价格竞争力与供应弹性的最佳组合。
这意味着,中方在谈判中处于相对主动的地位。俄方若希望推动项目落地,可能需要接受与中亚气源、澳洲LNG竞争的价格机制——例如,将气价与布伦特原油价格指数、亚洲现货LNG价格指数双重挂钩,并设置定期复议条款。
3.2 远东开发的“制度温差”
前文提到,远东地区对华贸易额仅占俄对华总贸易额的18%。这个数字背后是更深层的问题:俄远东地区的市场规模、人口密度、基础设施水平与中国东北地区形成了巨大落差,但两地的通关、检验检疫、运输标准尚未实现有效对接。
以黑瞎子岛联合开发为例,该项目的积极意义在于:它是中俄首次在领土争议问题上实现“共同开发”的突破。但项目推进过程中,俄方的地方行政效率、环保审批、土地权属等问题不断暴露。中方企业反馈的一个典型问题是:俄方边境口岸的通关系统与中国海关系统尚未实现实时数据交换,导致货物滞留时间平均多出3-5天。
3.3 “先导项目”的示范价值
破解“执行难”的关键不在于签署更多框架协议,而在于将少数标志性项目做实、做透,形成可复制的制度模板。黑瞎子岛、同江铁路桥、北极LNG2等项目的意义不仅在于项目本身,更在于它们所积累的通关便利化、投资保护、争端解决等方面的操作经验。应将这些经验制度化,纳入《中俄远东地区合作发展规划》的更新版本中。
四、外部压力:制裁螺旋与第三方传导效应
4.1 次级制裁的“寒蝉效应”已实质性影响企业行为
前文指出,2025年有至少3家中企因涉俄业务被美方列入实体清单。2026年5月的新一轮制裁中,被波及的中国及香港实体进一步增加。更值得警惕的是:许多未被列入清单的中资企业,出于合规审慎考虑,已开始主动缩减与俄方的合作范围,尤其是在军民两用技术、金融结算、高端设备出口等领域。
这种现象被称为“制裁的自我实现”——即使制裁尚未直接打击某家企业,企业对风险的预判已经导致业务收缩。对于俄罗斯而言,这比制裁本身更具破坏力,因为它切断了大量潜在合作机会。
4.2 技术管制的“替代性困境”
西方对俄技术出口管制已从“直接禁运”升级为“全产业链封锁”。半导体、航空发动机、高精度机床、工业软件等关键领域,俄方几乎无法从西方获得任何新设备。中国的替代能力则呈现分化:
· 优势领域:工业自动化、电力设备、工程机械、通信设备等领域,中国企业已具备成熟的替代能力。
· 短板领域: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核心部件、精密科学仪器等领域,中国的自主化程度仍然有限,自身也在依赖进口或处于追赶阶段。
这意味着,中俄在高技术领域的合作面临一个结构性矛盾:俄方希望中国填补西方留下的全部技术空白,但中国在部分尖端领域同样受制于西方供应链,无法实现“全替代”。 双方需要务实调整预期,优先在国产化率较高的领域深化合作,同时共同投入研发资源,联合攻关瓶颈技术。
4.3 国际舆论场的“叙事战”
美西方持续渲染“中俄军事同盟论”,试图将两国正常的经贸与战略协作扭曲为针对西方的“轴心”。2025年联合国大会涉俄决议中,32个原中立国家转向支持对俄施压,反映出这一叙事正在产生实际影响。
这对中俄合作的直接影响是:第三方国家(尤其是中亚、东南亚、中东等地区)在与中俄开展合作时变得更加谨慎,担心被卷入制裁漩涡。中俄在“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框架下的多边项目,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合规审查与融资障碍。
应对这一挑战,双方需要在舆论场上更加主动地“定义自己”——强调合作的不结盟性质、强调经济建设的优先性、强调对全球南方的开放包容,而非被动回应西方的指控。
五、前瞻与建议: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重构”
5.1 短期(1-2年):筑牢合规防火墙
· 设立中俄联合合规审查中心:为企业提供实时、精准的次级制裁合规指引,建立“黑名单—黄名单—白名单”分级预警机制。
· 推动中俄海关数据交换协议落地:实现通关信息的实时共享,将清关时间压缩30%以上。
· 推出人民币—卢布远期避险工具:由两国央行联合指导,指定主要商业银行为做市商,为企业提供可对冲12个月内汇率波动的金融产品。
5.2 中期(3-5年):优化贸易与投资结构
· 设定非能源贸易占比目标:力争到2030年提升至45%,并将机电、化工、农产品深加工、生物医药列为重点扶持品类。
· 建立“能源—装备”专项贷款机制:由中国进出口银行与俄罗斯对外经济银行联合设立,以俄方能源收益为还款来源,为中企对俄装备出口提供融资支持。
· 推动远东“经济特区”对接:在俄罗斯远东超前发展区与中国东北沿边开放试验区之间建立“跨境产业合作示范区”,实行“一地两检、关税互免、标准互认”。
5.3 长期(5-10年):构建制度型合作框架
· 签订《中俄投资保护协定升级版》:增加“第三方制裁不可抗力条款”,明确因次级制裁导致的履约障碍不属于违约,保障企业的法律确定性。
· 推动人民币定价的大宗商品合约:在上海能源交易所与莫斯科交易所推出人民币计价的乌拉尔原油、俄天然气现货期货合约,提升人民币在双边贸易中的定价权。
· 建立中俄“技术替代联合攻关基金”:聚焦芯片设计、航空材料、工业软件等“卡脖子”领域,由两国政府按1:1出资,联合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共同开发替代性技术方案。
结语
中俄合作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上。过去二十年,两国关系实现了从“睦邻友好”到“全面战略协作伙伴”的跨越,双边贸易从不到100亿美元增长至超过2000亿美元。这种增长主要得益于政治互信的累积与全球能源格局的推动,属于“政治驱动型”的规模扩张。
然而,当前的内外部环境已经发生深刻变化。全球能源需求增速放缓、西方制裁持续升级、两国经济各自进入转型深水区——所有这些因素都在倒逼中俄合作从“政治驱动”转向“机制驱动”,从“规模优先”转向“质量优先”。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转型,也是一场充满阵痛的调整。
挑战是真实的、结构性的、不可回避的。但同样真实的是:中俄两国拥有足够的战略定力、制度弹性和务实智慧,来应对这些挑战。双方能否在贸易结构多元化、金融体系抗风险、项目落地制度化、外部压力协同应对等方面取得实质性突破,将直接决定两国合作的下一个十年是走向“高水平的韧性共荣”,还是陷入“低水平的相互消耗”。
历史不会等待犹豫者。唯有主动重构,方能在变局中开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