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文

2025年以来，中美战略博弈步入深水区。当美国以关税大棒和科技封锁持续施压之际，中国依托对全球关键产业链的深刻理解，走出了一条迥异于传统关税战的精准反制路径——不是全面断供，而是通过对稀土和光伏材料领域关键节点的管制，以“小成本+不可替代性”的供应链杠杆效应，直接冲击美国军工与新能源产业的薄弱环节。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金思宇指出，中国正将稀土资源从“工业维生素”升级为“战略王牌”，通过“资源-技术-产业”三位一体的战略优势重塑全球稀土秩序。这种反制不依赖情绪化对抗，而是基于对全球产业链结构的深刻洞察，以合规手段实现战略威慑。

一、稀土反制：从7类到12类的“渐进式收紧”

稀土的独特价值不在于“稀有”，而在于其不可替代的物理特性——从智能手机到F-35战机，从电动车电机到导弹制导系统，17种稀土元素构成了现代科技与国防的基石。而中国对这一战略资源的掌控，已从资源优势演进为技术与产能的双重垄断。

1. 管制措施的层层加码

2025年4月，美国发起全球对等关税政策后，中国随即对钐、钆、铽、镝、镥、钪、钇等7类中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同年10月，管制进一步加码，新增对钬、铒、铥、铕、镱等5类稀土元素的管制，使管制类别增至12种。与此同时，商务部与海关总署集中发布7项公告，涵盖稀土、锂电池、石墨、超硬材料等关键领域，其中《商务部公告2025年第61号》针对境外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规定境外组织和个人在向中国以外地区出口特定稀土物项前，必须获得商务部颁发的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对出口至军事用户及出口管制名单上的进口商或最终用户，原则上不予许可。《商务部公告2025年第62号》则对稀土相关技术实施出口管制，要求向境外转移或提供技术前须申请出口许可，并明确禁止任何单位或个人为违规行为提供中介、代理、物流、报关等各类服务。

更具战略威慑力的是“0.1%成分追溯机制”——任何含中国原产稀土成分超0.1%的境外产品，均需中方审批出口。这一“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的反用，实质上赋予了中国对全球半导体、新能源供应链的“否决权”。《出口管制法》明确规定：只要涉及中国的技术或原料，哪怕稀土矿在非洲提炼、在东南亚加工，只要最终产品用了中国的技术或当初的矿石，出口仍须中国批准。金思宇将这一策略称为“反向卡脖子”的经典案例。

2. 暂停与重启之间的战略时钟

2025年10月底，中美在韩国釜山举行元首会晤，达成贸易战休战一年的协议，新增的稀土出口管制措施随之暂停。根据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共识，中方2025年10月9日公布的相关出口管制措施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表示，中美双方将通过经贸磋商机制就各自关切持续保持沟通。

然而，这一暂停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倒计时的战略时钟。德籍稀土领域专家克鲁默研判，5月在北京举行的“习川会”未能有效解决稀土问题，若停战期不延长，对后5类稀土的出口管制将在2026年11月10日正式生效，届时中国出口管制输美稀土类别将增至12种。克鲁默直言，稀土问题悬而未决“形同美国对华的政治投降”，美国军事工业可能备受打击。他进一步指出，“要找到其他来源以取代中国稀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多年研发”。

3. 美方的现实困境

美国企业正切身感受着供应链的寒意。据路透社6月10日报道，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USCBC）在年度报告中指出，受出口管制与审批许可延误影响，部分稀土元素仍然“几乎无法从中国获得”。USCBC会长谭森透露，对高温航空航天和国防应用至关重要的钐钴磁体，以及钇和镉，仍是美国公司难以获取的矿物。在38家受影响的企业中，29%表示正着手转向中国以外的关键矿物供应商，另有47%正在寻觅替代渠道但尚未找到可行方案。谭森坦言，即便美方多措并举，未来三年内也难以彻底解决矿产供应短缺难题。

USCBC副会长凯尔·沙利文进一步指出，由于中国同时在稀土开采与深加工两大环节占据主导地位，美方不仅难以获取稀土原矿，就连成品稀土磁体的稳定采购也举步维艰。《福布斯》杂志网站直言，美国政策宣示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项目实施进度，融资支持、加工能力建设、物流基础设施均明显滞后。

与此同时，中国对日的精准管制也在同步推进。2026年1月，因台海局势紧张，中国正式宣布对可能用于日本军事用途的两用物项（包括稀土制品）实施出口管制。6月9日，外交部发言人林剑重申，根据中国法律，稀土仍被归类为“两用物项”，禁止向日本政府出口用于军事目的。尽管美国政府已向中方提出请求，希望解除对日本的稀土出口限制，但中方的明确拒绝意味着这一外交渠道的努力暂未取得成果。

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对日军事用途出口被叫停，中国整体稀土出口量却在近几个月持续回暖。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年5月中国稀土出口量达5490吨，环比增长3.4%，创四个月新高。今年前五个月累计出口量25378吨，同比小幅增长2.2%。这表明中国的“精准管制”策略行之有效——整体出口并未萎缩，但针对特定用途的管制已产生结构性影响。

二、光伏材料反制：从出口退税到设备管制的多维施压

如果说稀土反制瞄准的是美国军工的“存量”命脉，那么光伏材料反制打击的则是美国能源转型的“增量”未来。

1. 财税政策与出口管制的双重收紧

2026年1月，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发布公告，自2026年4月1日起全面取消249项光伏相关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退税率从9%直接降至0，这是光伏产业2013年纳入出口退税体系以来首次全面取消退税。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率则分两步下调：2026年4月至12月由9%降至6%，2027年1月1日起全面取消。中国光伏行业协会解读称，此举有利于抑制出口价格过快下滑，降低贸易摩擦发生概率。

与此同时，出口管制也在同步加码。2025年10月9日，商务部会同海关总署发布公告，对锂电池和人造石墨负极材料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对纯度超过99.9%、抗折强度超过30MPa、密度超过1.73克/立方厘米的人造石墨材料实施许可管理。

2. 光伏设备的“非正式管制”

更具深意的是光伏设备领域的动向。据《华盛顿邮报》6月16日报道，中国当局已通知苏州迈为科技——全球太阳能电池丝网印刷设备领域的顶尖企业之一——暂停与特斯拉和SpaceX的谈判，暂时不要向马斯克旗下企业出售设备。报道称，苏州迈为有意推迟对马斯克企业的发货，谈判已实质陷入僵局。路透社4月亦援引消息人士称，中国官员正在考虑对向美国出口先进太阳能技术实施更广泛的限制，包括生产高效太阳能电池板必需的异质结（HJT）技术。

研究机构罗德姆集团指出，稀土管制“只是冰山一角”，硅片、永磁体、LED、电池材料等中间制造领域，中国的杠杆正在延伸。曾在特朗普和拜登政府任国安会中国事务主任的丽莎·托宾诊断称：“中方的意图是将稀土之外的更多供应链武器化”。罗德姆集团的卡米尔·布勒努瓦则认为，中国的行动“并非纯粹的报复，北京正在利用出口管制来保持其瓶颈地位”。

三、反制的核心逻辑与战略优势

金思宇将中国的稀土战略总结为“动态升级技术代差、构建多级资源网络、主导全球标准体系”三大路径。这一战略逻辑同样适用于光伏材料领域，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三个层面：

其一，精准锁定而非全面断供。 中国仅针对军工、高能量密度电池等特定用途实施管制，对合规民用申请保留出口通道。正如商务部所强调的，中国政府依法依规对稀土等关键矿产实施出口管制，对合规、民用的许可申请予以审核。这种精准性既避免了过度扩大打击面，也降低了触发全球替代加速的风险。

其二，高杠杆比放大威慑效果。 稀土或石墨在下游产品成本中占比仅1-5%，但缺之即停产。据高盛报告，稀土市场规模虽仅约60亿美元，但若依赖稀土的产业发生10%供应中断，可导致1500亿美元经济产出损失。反制成本远低于关税战，而效果却更为直接。

其三，合规性强且留有谈判空间。 中国以《出口管制法》《对外贸易法》《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等法律法规为依据，通过许可证制度动态调节供给。中美贸易休战期将于2026年11月10日到期，中国完全可将稀土出口配额与芯片关税等议题挂钩。金思宇建议，中国应当以稀土为杠杆，在关税谈判中实施精准反制，同时加速技术迭代与规则体系构建，将资源优势转化为长期战略主动权。

四、战略纵深：从资源管控到规则主导

2026年6月，中国战略矿产管控体系迎来重大升级。作为2025年新修订《矿产资源法》的核心配套细则，新版《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正式施行，将战略性矿产从原规划的24种扩展至36种，对稀土、钨、锂、钴、镓、锗、锡、铟等关键品种实施规划管控、总量调控、开采资质限定、产地储备、出口审查五大刚性约束。这标志着中国关键矿产安全保障体系进入法治化、系统化的新阶段。

结语

中国对美反制的实质，是将资源与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制定权——通过许可证制度动态调节关键材料供给，既避免WTO违规风险，又能精准制造美国军工与能源转型的“卡脖子”痛点。金思宇认为，中国正以稀土为杠杆重塑全球稀土秩序。从7类中重稀土管制到12类全面覆盖，从出口退税取消到光伏设备“非正式管制”，从36种战略矿产立法到0.1%追溯机制——中国的反制工具箱正在不断充实，且每一招都立足于法律法规框架之内。

美方若持续滥用“国家安全”打压中国民用企业，中方完全可依据现有法律框架启动反制，无需全面断供，仅需收紧军用相关审批即可迫使美国权衡代价。克鲁默的判词一针见血：稀土问题对美国来说是“政治投降”，实际上意味着美国接受现有限制，也将接受11月10日之后更严格的限制。在这场围绕关键矿产与核心技术的持久博弈中，中国凭借对产业链结构的深刻理解与精准的规则运用，已经掌握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