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入局金砖新开发银行:全球金融多极化加速下的中国机遇与战略选择
2026-08-14 07:45:59 人民网 观点
金思宇/文(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经济学家)
2026年8月12日,伊朗央行行长阿卜杜勒纳塞尔·赫马提在印度出席金砖国家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期间,通过伊朗国家广播电视公司公开宣布,伊朗即将正式加入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NDB)。赫马提明确表示,德黑兰致力于与金砖国家成员国开展双边及三边货币合作。这一表态并非孤立的外交姿态——伊朗长期遭受美国超过2800项单边制裁,被全面排除在SWIFT体系之外,2026年7月石油出口收入从6月的45亿美元暴跌至接近零,国内年通胀率超过80%,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更预测其今年经济将萎缩5.4%。在美元体系持续被“武器化”、全球南方国家普遍面临金融依附风险的背景下,伊朗的入局尝试,本质上是全球去美元化浪潮从理念走向实操的又一个重要注脚,也给我国参与国际金融体系重构带来了新的机遇与挑战。
一、伊朗的战略诉求与NDB的功能边界
伊朗迫切希望加入NDB,核心动因是突破美元体系封锁,获得不依赖西方主导金融渠道的融资通道。自2024年伊朗正式成为金砖成员国以来,其加入NDB并成为股东的意愿便十分明确。路透社指出,伊朗目前仍面临美国及国际社会的全面制裁,尚未与美国及以色列就结束当前冲突达成和平协议,这使得德黑兰方面更有动力寻求美元体系之外的替代性金融渠道。
但需要客观看待的是,NDB的本质是由金砖国家于2015年共同创立的开发性金融机构,旨在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和可持续发展项目调动资源。它并非专门用于规避制裁的“反制裁银行”:其贷款项目需经所有成员国审批,各国仍需独立评估项目的政治风险;NDB自身仍在国际市场发行债券,短期内无法为伊朗提供脱离国际金融规则的“特殊通道”。
不过,伊朗的加入对NDB和全球南方国家合作仍有重要意义。作为全球主要油气生产国,伊朗的能源权重可进一步扩大金砖国家在全球能源定价体系中的话语权;其推行的“抵抗经济”模式——分散式基建布局、粮食自给率达85%、石油易货贸易体系——为其他遭受单边制裁的南方国家提供了在极端外部压力下维持经济运转的参考样本。正如金砖国家多边合作所倡导的理念,“去美元化”并非要短期内取代美元,而是通过渐进式扩大本币结算、建设独立支付基础设施、强化多边开发机构的务实路径,逐步降低对单一货币体系的依赖。
二、人民币:伊朗金融突围的核心锚点
在伊朗接入金砖金融网络的进程中,人民币将扮演不可替代的核心角色,这一角色体现在三个递进的层面。
第一,NDB框架内的本币融资载体。 NDB近年来持续推动本币融资占比提升,目前以成员国本币提供的融资金额占投资总额的比例约为22%,计划到2026年提升至30%。NDB行长罗塞夫明确表示“人民币是我们的核心锚定本币”。截至2026年4月,NDB在中国银行间市场累计发行熊猫债已达875亿元人民币——2026年4月8日最新一期70亿元熊猫债发行中,3年期票面利率1.74%、5年期1.84%,3年期超额认购倍率1.69倍、5年期达2.27倍。伊朗加入后,其基建、清洁能源等项目有望获得人民币计价贷款,形成“人民币融资—中国工程—伊朗基建”的闭环,帮助伊朗在不触碰美元清算体系的前提下获取多边开发性资金。
第二,中伊双边贸易的事实主导结算货币。 2026年1月1日,伊朗正式宣布对华原油100%人民币结算,彻底绕开SWIFT。伊朗石油出口全部经由昆仑银行通道完成,年结算金额超过2000亿元。与此同时,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持续扩容——截至2026年6月末,CIPS共有直接参与者210家、间接参与者1619家,参与者分布在全球130个国家和地区,业务可通过52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4月2日,CIPS单日交易额飙升至1.22万亿元人民币,刷新历史纪录。这套成熟的基础设施为伊朗的跨境人民币结算提供了坚实支撑。
第三,全球能源贸易的新兴计价锚点。 伊朗曾提出允许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以人民币结算石油的方案。而截至2026年3月底,中东地区对华原油贸易的人民币结算占比已历史性突破41%,人民币首次成为中东石油贸易中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结算货币;沙特阿美对华出口原油中45%已使用人民币结算,俄罗斯对华油气人民币结算占比超90%。美元在中东石油结算中的占比已降至52%,跌破55%的心理关口。伊朗的加入将进一步强化人民币在全球能源贸易中的计价功能,推动“石油美元”体系持续松动。
当然,我们也需清醒认识人民币国际化的现实边界。2026年6月,人民币在SWIFT全球支付中的占比约为3.1%,全球支付排名重回第五;美元虽仍以约50%的支付占比和57%的外汇储备占比占据主导,但人民币国际化并非要取代美元,而是为全球货币体系提供更多元的选项。这一进程必然是渐进、长期的。
三、对我国的战略启示与应对建议
伊朗入局NDB的事件,反映出全球货币体系从美元单极主导向均衡多元演进的趋势已不可逆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1999年的约71%降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57.13%;与此同时,非洲国家正加快在内部及国际结算中弃用美元,转用人民币与本国货币。我国应抓住这一历史窗口期,稳步推进金融开放与国际合作,具体可从五个方面着手:
第一,加快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建设。 持续升级CIPS系统功能,推动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落地。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由中国人民银行与香港金管局、澳门金管局、阿联酋央行和泰国央行共同建设,截至2025年底累计交易额已近5000亿元人民币,正稳步推进成员扩充和业务拓展。澳门已于2026年6月2日正式开通mBridge系统,当日即完成23笔、近13亿澳门元跨境交易。我国应进一步深化mBridge项目合作,推动更多南方国家央行加入,提升跨境人民币结算的效率和覆盖面,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安全、高效的替代支付通道。
第二,深化与南方国家的本币结算合作。 以伊朗、沙特、俄罗斯等能源生产国为重点,扩大双边本币互换规模——埃及、尼日利亚和南非已与中国达成新的货币互换协议,肯尼亚已将其部分美元贷款置换为人民币。推动大宗商品贸易以人民币计价结算,逐步降低我国能源进口的汇率风险和制裁风险。据中国人民银行数据,2026年一季度跨境人民币结算总额已达6.63万亿元,同比增长约9.6%。
第三,积极参与NDB的规则制定与项目运营。 推动NDB进一步提高本币融资占比,支持符合条件的南方国家基建项目获得人民币贷款。NDB总部位于上海,是我国深度参与全球金融治理的重要平台。我国应充分利用这一主场优势,将NDB打造成全球南方国家自主发展的核心金融平台,提升我国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话语权。
第四,把握好与伊朗合作的尺度。 在遵守国际规则的前提下,稳步推进与伊朗的能源、基建合作,同时建立完善的合规体系。昆仑银行作为中国唯一对伊合规结算通道,自2012年起已与美元清算体系彻底切割,在中伊能源贸易中发挥着独特的金融防火墙作用。我国应在这一框架下,防范美国二级制裁风险,实现合作收益与风险控制的平衡。
第五,坚持人民币国际化的渐进路径。 不急于追求人民币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而是以实体经济需求为导向——先修路(完善金融基础设施)、再通车(扩大双边本币结算)、后联网(推动多边货币合作),稳步提升人民币的国际接受度。正如中国人民银行前行长周小川所指出的,全球货币体系正加速从美元主导向多元化演进。我国应避免重蹈美元体系“武器化”的覆辙,坚持开放、包容、共赢的原则。
全球金融体系的多极化重构不是一蹴而就的冲刺,而是一场需要长期积累的持久战。伊朗的入局尝试,既是其自身突破制裁困境的务实选择,也是全球南方国家追求金融自主的集体诉求。从2024年金砖扩员接纳伊朗等五国,到2025年印度尼西亚加入,再到如今伊朗叩开NDB大门,全球南方国家正在以制度化、机制化的方式重塑国际金融版图。对我国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责任:我们既要抓住人民币国际化的窗口期,也要坚持开放、包容、共赢的原则,与各国共同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货币新秩序。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