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6年6月23日，美国财政部发布为期60天的一般许可，全面豁免伊朗原油及石化产品的生产、交付和销售制裁，同时同意分批次解冻伊朗120亿美元的海外资产。这是美国数十年来首次允许伊朗以美元销售石油。然而，这一被部分舆论解读为“美国让步”的举动，恰逢中伊石油贸易已实现100%人民币结算、中东对华原油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突破41%的关键节点。制裁松动与人民币崛起的时空交汇，共同勾勒出全球能源贸易与货币秩序结构性变革的宏大图景。

一、美国制裁松动：策略退守还是体系困局？

美国对伊朗石油制裁的60天豁免，表面上是美伊谈判的外交突破——双方于6月21日至22日在瑞士比尔根山举行谈判并达成协议。然而，深入剖析便可发现，这一“让步”背后折射的是美国霸权体系的多重困境。

法律与金融反制构筑中国防线。 2026年4月，中国正式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首次设立“禁执令”制度和“恶意实体清单”制度，明确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这一法律屏障与昆仑银行构成的中伊石油人民币结算专属通道、CIPS系统形成的人民币结算网络相互嵌套，使美国“二级制裁”的威胁效力大幅削弱。伊朗自2026年1月起对华原油出口已全面采用人民币结算，彻底绕开SWIFT系统。

能源安全与市场现实倒逼妥协。 豁免令发布前，布伦特原油价格因地缘冲突持续高位运行，豁免落地后国际油价显著下跌。ING Groep NV大宗商品策略主管Warren Patterson指出，“豁免确实为伊朗向亚洲销售原油打开了更多大门，而不再几乎完全依赖单一渠道”，但同时警告“若要看到伊朗石油供应出现更有实质意义的上升，制裁解除需要更具永久性”。

美元霸权的自我削弱。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国以美元为武器的金融制裁手段正在反噬美元信用。俄罗斯被冻结的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事件，打破了“美债零风险”的市场固有认知。淡水泉（香港）总裁陶冬判断，此次中东危机“彻底动摇了维系四十余年的石油美元闭环”。海湾国家发现，美国不仅无法保障其能源出口安全，其军事存在反而使其成为被袭击目标。“用美元换安全”的交易基础正在崩塌。

二、中国能源战略突破：从“贸易结算”到“体系重构”

中国持续采购伊朗石油并推进人民币结算，其战略意义已远超单纯的贸易行为，成为撬动国际货币体系的关键支点。

“石油-美元”循环的解构与替代通道的开辟。 2026年3月，人民币正式成为全球石油贸易第二大结算货币。中东对华原油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突破41%，美元结算占比回落至52%，跌破55%的关键心理线。具体来看：沙特阿美对华原油出口人民币结算占比达45%；伊拉克占比突破60%；中俄油气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超过90%；阿联酋计划在2026年底前将30%的对华贸易转为人民币结算。从近乎零份额到全球第二，人民币只用了不到八年时间。

金融基础设施的战略突破。 CIPS系统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共有直接参与者194家、间接参与者1597家，业务可通过51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覆盖全球190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3月，CIPS日均交易规模约9205亿元，较2月增长近48%，日均交易笔数达3.574万笔。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同样取得关键进展。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所长穆长春在2026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披露，自2024年6月货币桥进入真实交易持续运行阶段以来，已吸引49家商业银行参与，其中境外外资银行21家，截至2025年底平台累计交易额折合近5000亿元人民币。跨境支付结算时间从传统的数天缩短至数秒，成本大幅降低。

三、美元霸权重构：裂缝显现与韧性犹存

中国能源战略的推进正加速美元地位的结构性变化，但这一进程并非单向度的“美元衰落”。

结构性裂缝日益加深。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1999年的71%降至2026年的约56%。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美元占比为56.92%，创1995年以来新低。与此同时，全球央行黄金储备占总储备（黄金+外汇）比重已达28.9%，创2000年以来新高。调研显示，74%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五年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将下降。产油国对美元的依赖正从“刚性需求”转向“可选项”。

美元体系的韧性根基依然深厚。 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仍占56.92%，人民币仅约3.2%。在国际支付领域，SWIFT数据显示2026年1月美元占全球支付份额约49.7%；2026年6月人民币全球支付占比为4.61%，连续8个月稳居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美国国债市场规模远超中国国债市场。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短板依然存在：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离岸人民币市场深度有限。

分析人士指出，在可预见的十年里，“石油美元”地位可能无法被根本撼动，但受制裁产油国的非美元结算实践、主要产油国对多元结算机制的探索，将逐步削弱美元对全球能源贸易的垄断性影响。

四、未来图景：多极货币体系的临界点

一系列事件揭示了几个关键趋势：

货币体系的多极转型加速。 石油美元的垄断地位正被石油人民币、石油欧元等区域货币体系持续削弱。2026年欧盟与伊朗重启的石油贸易中，40%采用欧元结算。

能源安全的“去中心化”。 中国通过多元化进口渠道与人民币结算，降低了对单一货币与地缘节点的依赖。上海原油期货作为亚太地区流动性最好的原油期货品种，已成为区域定价的“风向标”。

中美博弈的新战场。 货币与能源的深度绑定，使金融战与地缘政治博弈呈现更高复杂性与联动性。传奇投资人达利欧将此局面比作美国的“苏伊士运河时刻”——1956年英国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中失败后，英镑霸权即告瓦解。

结语

2026年6月美国对伊朗石油制裁的60天豁免，与中伊石油贸易100%人民币结算的既成事实，共同构成了国际货币体系站在结构性变革临界点的鲜明注脚。美元的垄断地位已从“不可挑战的规则”降级为“可选项之一”。正如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所预判的，未来5到10年，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有望升至10%至15%。这一进程虽漫长，但变革的齿轮已然转动。一个更加多元、平衡的国际金融新秩序，正在全球能源贸易与货币秩序的结构性重塑中孕育而生。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国际问题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