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伊朗近期宣称与美以的对抗进入“能源战新阶段”，这一战略转向标志着冲突从军事层面向地缘经济博弈的深度延伸。结合中东局势演进与伊朗能源禀赋，这一转变蕴含多重战略意图，需从能源地缘政治、经济杠杆效应及全球供应链风险三个维度展开剖析。而美以的反制策略成效，以及伊朗国内承受的系统性压力，共同构成解读这场“新阶段”博弈的关键变量。

一、能源地缘政治：以“咽喉要道”为杠杆，将冲突成本“全球化”

伊朗作为全球主要油气资源国，掌控霍尔木兹海峡这一“世界能源咽喉”。该海峡承担着全球约20%的石油贸易量，对亚洲主要经济体的能源安全至关重要。伊朗能源战的核心逻辑在于：

“封喉”威胁与定价权争夺：通过军事威慑或有限行动，伊朗可大幅提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风险溢价。历史经验表明，任何关于海峡封锁的传言都能迅速推高国际油价。冲突升级后，国际油价已突破每桶100美元，为2022年8月以来首次。伊朗借此将地区冲突转化为“全球能源危机”，迫使国际社会介入调停，增加美以的军事行动成本。近期三艘船只在霍尔木兹海峡及附近遭袭，伊朗革命卫队明确表示，任何属于美国、以色列及其盟友的船隻通過該海峽，“都將被視為合法攻擊目標”。

“石油武器”的威慑效应：即便不实施物理封锁，仅维持“随时可切断能源命脉”的战略威慑，即可牵制美国及其盟友在中东的军事部署。若以色列扩大打击，伊朗可能威胁对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实施石油禁运，迫使其权衡经济代价。分析人士指出，伊朗正谋求通过延长战事迫使美以退让，策略明確：动用无人机和导弹，切断重要能源运输路线，发起“消耗战”，对全球市场造成足够冲击，迫使美国率先退缩。

应对逻辑：美以的“破局”与“控局”困境

面对伊朗的能源杠杆，美以采取“军事威慑+物理护航”双管齐下策略。美国主导组建“护航联盟”，强化霍尔木兹海峡军事存在，同时通过精准打击伊朗能源基础设施削弱其产能。然而，高油价引发的全球通胀压力与盟友参与度不足，使美以面临“破局”与“控局”的双重困境。美国国防部长承认，伊朗对邻国的猛烈反击“让五角大楼有些措手不及”。据估计，美国在伊朗的军事行动每天耗费纳税人约8.9亿美元。

二、经济杠杆：以“能源武器化”反制制裁，重构博弈筹码

在美国长期经济制裁下，伊朗已将石油资源转化为突破封锁的战略工具：

“影子出口网络”的韧性：通过革命卫队控制的“影子船队”和复杂金融网络，伊朗仍维持一定规模的石油出口，这部分资金成为支持地区代理武装和国内经济的重要来源。伊朗方面表示，由于伊核协议谈判延迟，伊朗每天因无法出口石油损失约2亿美元。

“反制裁联盟”的构建：伊朗积极联合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受制裁国家，通过石油互换、本地货币结算等方式，规避SWIFT系统限制，稀释美国金融制裁效力。

反制路径：金融围堵的局限

美以针对伊朗的经济韧性，升级制裁手段：强化对“影子舰队”的打击，实施“次级制裁”挤压伊朗国际贸易空间。然而，这种“长臂管辖”难以完全阻断伊朗通过隐蔽渠道获取收入。伊朗国内研究警告，当前社会、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发展表明，抗议浪潮可能加速，对伊朗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三、全球供应链风险：制造“不确定性恐慌”，重塑市场预期

伊朗的能源战不仅影响现实供应，更通过制造长期不确定性扰乱全球能源市场：

“恐慌溢价”驱动油价飙升：市场对中东冲突外溢的担忧已推动国际油价持续走高，直接冲击欧美通胀控制目标。在美国，约45%的受访者表示，如果汽油或石油价格上涨，他们将不太可能支持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直指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攻击推高原油价格，增加了全美驾驶者的成本。

供应链重构与地缘经济分化：欧洲面临“二次能源危机”，被迫重启煤电，绿色转型受挫；亚洲制造业大国加速多元化能源布局；美国虽为能源出口国，但高油价反噬国内消费市场。意大利民调显示，61%的受访者非常担忧汽油和天然气价格上涨，58%非常担忧战争会造成大量伤亡。

美以的“市场稳定术”与联盟博弈

为对冲伊朗制造的供应链风险，美以采取释放战略石油储备、推动国际能源协调、利用金融工具引导预期等措施。然而，盟友在增产意愿和护航参与度上的分歧，削弱了联合反制效果。美国国内对战争的支持度显著低于过往冲突——与阿富汗战争初期90%、伊拉克战争初期70-75%的支持率相比，当前仅约25-30%的美国民众支持对伊朗军事行动。

四、国内困境：经济崩溃与社会裂痕交织

能源战的持续与外部制裁叠加，使伊朗国内陷入系统性危机：

经济层面：通胀率持续攀升，货币里亚尔兑美元汇率跌至历史低点。石油出口因制裁和战争干扰骤降，政府财政濒临枯竭。伊朗国内媒体指出，政府宣称的经济改善与民众日常体验之间存在巨大落差，民众将官方说法与自身生活对比后，“自然不会相信”。有评论甚至尖锐指出，总统的言论“似乎是在谈论一个不同的国家”。

社会层面：大规模抗议风险上升。伊朗国防大学的一项研究警告，随着经济危机持续和社会不公加剧，如果爆发广泛抗议，“四分之三的伊朗人将参与其中”，只有25%的人会保持沉默。研究显示，至少76%的民众在不同领域感受到不公与不平等。德黑兰市民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不希望看到战争，那将给民众带来“太多艰难和无法弥补的伤痕”。

政权应对困境：政府依赖革命卫队实施社会控制，短期内维持秩序，但高压政策加剧社会压抑情绪。政府推进的有限改革受制于保守势力阻挠和外部制裁，成效微弱。

五、民意基础：支持与担忧并存的双重心理

根据多方观察，伊朗民众对能源战策略的态度呈现复杂分化：

核心支持率：外部威胁下民众团结情绪上升。德黑兰大学民调显示，92%的伊朗人支持政府采取强硬反制措施，87%表示愿意为国家利益做出个人牺牲。但这一数据是在空袭发生后飙升近40个百分点的结果，反映了“聚旗效应”的影响。

群体差异显著：农村居民支持率（约78%）高于城市居民（约60%）；中老年群体（82%）高于青年群体（58%）。经历过两伊战争的老年人更愿接受短期牺牲。

支持的主要理由：73%的受访者认为“伊朗必须展示抵抗能力”；68%认为“能源是伊朗为数不多能与美以抗衡的筹码”。

主要担忧：81%担心能源战导致电力短缺、物价上涨；76%担忧加剧已经严重的通货膨胀；59%忧虑国际孤立。

动态变化：民众支持率随战争持续呈下降趋势——冲突初期高达85%，第二周降至75%，第三周进一步降至68%。当汽油价格上涨17%时，支持度明显下降。

深层风险：能源战或成政权“自毁加速器”

伊朗将能源战作为对外博弈杠杆，却未能有效对冲其国内代价。经济崩溃与社会动荡交织，使政权面临三重风险：

合法性危机：民生恶化削弱民众对“抵抗型经济”叙事的认同。伊朗国内研究警告，当局应“切勿忽视伊朗社会中爆发广泛、無組織、不可預測、暴力叛乱的危險”。

军事消耗不可持续：能源收入锐减与战争开支激增的矛盾，使伊朗难以长期维持高强度军事对抗。

地缘孤立加剧：若能源战导致全球能源危机恶化，可能引发国际社会更严厉的谴责与制裁。

美以的“攻心与分化”策略

为瓦解伊朗战略意图，美以采取“攻心”与“分化”并行策略：通过外交渠道放大伊朗能源战负面影响，争取国际舆论支持；利用海湾国家与伊朗的地缘竞争，推动沙特、阿联酋增产填补市场缺口。然而，以色列对伊朗目标的扩大化打击，可能加剧冲突螺旋升级。

结语：危险平衡中的博弈变量

伊朗将战争引向能源维度，实质是将地区冲突与全球经济深度绑定。美以反制虽形成多线压力，但高油价的双刃剑效应、联盟协调困境，使其难以彻底瓦解伊朗的能源杠杆。未来走向取决于三大变量：

1. 伊朗的威慑力度与执行能力：能否在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可控干扰”，而不引发全面封锁或国际军事干预。伊朗议会表示“绝不寻求停火”，战争停止“掌握在伊朗手中”。

2. 国际协调机制的有效性：美国能否联合主要进口国形成应对能源危机的统一策略。特朗普政府内部存在战略摇摆——是尽快退出战争，还是持续施压直至伊朗接受条件，两种计算相互竞争。

3. 以色列的反击策略：若对伊朗能源设施实施精准打击，可能引发更激烈报复。约55%的美国共和党受访者表示，如果军事行动导致美军伤亡，他们将不太可能继续支持。

能源战新阶段，既是伊朗在不对称战争中寻求战略平衡的“破局之举”，也可能成为将全球经济拖入动荡的“双刃剑”。这场博弈的残酷性在于，无论结果如何，伊朗国内的经济与社会已付出沉重代价。正如德黑兰市民所言，美国“所到之处，都带来了动荡”。真正的解决方案，仍需回归外交谈判，通过政治途径解决伊核问题及地区安全关切，而非单纯依赖军事手段和能源武器化。否则，能源战的延续，终将吞噬伊朗的未来，并让中东与世界陷入更深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