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文

2026年7月22日，国务院国资委公布2025年度中央企业负责人经营业绩考核A级企业名单，48家企业获评A级。这份榜单的发布，不仅揭示了央企发展的最新格局，更深刻反映了国家战略导向与行业发展趋势的深度融合。透过榜单的震荡与变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重组整合与科创赋能已成为驱动央企高质量发展的两大核心动力源。而更深层地审视，这背后折射的是一场从“规模扩张”到“价值创造”、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的深刻变革。

一、榜单震荡背后的深层逻辑：考核“指挥棒”的系统性转向

此次考核最显著的特征是排名的剧烈变动，这直接打破了以往相对固化的利益格局。

能源电力与科技军工类企业的整体崛起。 国家电网有限公司位列A级榜首，中国石油、中国移动、南方电网、中国电信、国家电投、中国华能、三峡集团等悉数上榜。航天科技位列第18位、航天科工位列第34位、航空工业位列第26位——这些“国之重器”在A级榜单中占据了更加显著的位置。这一现象表明，考核指挥棒正在向能源安全、战略安全和“硬核科技”领域倾斜，国家对基础原材料保障能力、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认可度在大幅提升。

建筑类央企的集体失落与深层警示。 与2023年度相比，中国建筑、中国交建等多家建筑类央企未能持续入榜。中国交建19连A、中国建筑18连A的考核神话正式终结。截至2024年末，八大建筑央企应收账款合计达1.37万亿元，应收款项总规模更达4.25万亿元。建筑业GDP占比从2021年约7.0%的高点连续下滑。这些数据赤裸裸地揭示了传统基建与房地产依赖型模式的终结——靠天吃饭、靠规模扩张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考核体系的系统性重构。 2026年，国资委明确中央企业高质量发展目标为“两个确保、两个力争”：确保增加值持续增长，力争与国家GDP增速相匹配；确保“一利五率”经营指标（利润总额、营业收现率、净资产收益率、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全员劳动生产率、资产负债率）稳中向好，力争总体优化。值得关注的是，“一利五率”指标体系中，研发经费投入强度与利润总额、净资产收益率等并列，成为衡量央企经营质量的核心标尺。国资委全面实施“一企一策”考核，2025年度和2025-2027年任期考核个性化指标的占比分别达到76%和79%。这一制度设计的深层用意在于：告别“一刀切”的粗放考核，建立与每家央企战略使命、行业特征、发展阶段相匹配的精准评价体系。

二、动力源之一：科创赋能——从“跟跑”到“领跑”的系统性跃升

如果说重组整合是“止血”和“强身”，那么科创赋能则是“造血”和“换道超车”的根本途径。2025年度榜单中科技类企业的集体晋升，正是科创赋能从“加分项”变为“必答题”的有力证明。

研发投入的刚性增长与制度保障。 2025年，中央企业研发投入达1.1万亿元，连续四年超过万亿元。国资委将研发经费投入纳入考核体系并逐步加大权重，研发费用增量100%视同利润加回。这一制度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彻底改变了研发投入“侵蚀当期利润”的传统会计逻辑，让企业敢于投、愿意投、持续投。

基础研究的战略跃升。 更具深远意义的是基础研究投入的跨越式增长。中央企业基础研究投入从2021年的565亿元提升至2025年的1024亿元，首次突破千亿元大关，占研发投入的比重从6%提升至9.4%。34家中央企业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设立企业联合基金超过120亿元。2025年，新增22位两院院士，创历史最好水平；23个创新联合体新吸纳超过100家创新主体参与攻关；58家央企建设97个原创技术策源地，已在新型电力系统、5G及新一代移动通信等领域取得121项原创成果。

国资委已明确，“十五五”时期要把加强基础研究作为中央企业科技创新的中心任务。沿着“两步走”路径——到2030年建成定位清晰、布局合理、产学研紧密结合的基础研究体系；到2035年在新一代移动通信等20个领域成为具备全球影响力的原创技术策源地——央企正在从“技术应用者”向“知识创造者”转变。

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加速布局。 2025年，中央企业完成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2.5万亿元，占总投资的41.8%。“十四五”以来，央企在战略性新兴产业累计投资超过10万亿元，占总投资比重从初期的22%提升至40%以上；战略性新兴产业营收规模超12万亿元，占总营收比重较2022年提高超10个百分点。央企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专项基金正式发布，首期募资510亿元，有效撬动社会资本共同“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这一组数据的深层含义在于：央企的投资结构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变，从“重资产、长周期、低回报”的传统基建模式，转向“高技术、高成长、高附加值”的新兴产业模式。

三、动力源之二：重组整合——从“规模扩张”到“价值创造”的范式革命

如果说科创赋能解决的是“增量从哪里来”的问题，那么重组整合解决的就是“存量如何优化”的根本命题。

重组逻辑的根本性转变。 “近期国资央企并购重组节奏显著提速，重组逻辑彻底由规模化扩张转向高价值专业化整合”。这一判断精准地揭示了重组整合的范式革命：不再是“大而全”的规模竞赛，而是“精而专”的价值创造。国务院国资委明确，下一步将深入推进专业化整合，支持创新能力强的企业作为主体，开展同类业务横向整合、产业链上下游纵向整合，减少行业“内卷”。

标志性案例的战略启示。 2026年7月11日，中国石化宣布完成对中国航油的重组，中国航油正式成为中国石化二级全资子公司。这一被视为“十五五”开局之年央企专业化整合标志性工程的重组，有望改变我国航空煤油市场长期存在的“生产、分销分属两家央企”的割裂现象。此外，中国神华以1335.98亿元收购国家能源集团12家核心企业股权，煤炭保有量从415.8亿吨增至684.9亿吨，形成“煤—电—化—运”全链条闭环。中国企业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李锦预计，2026年全年将完成10至15组央企战略性重组。

“三个集中”的战略导向。 国务院国资委明确提出，要围绕推动国有资本的“三个集中”——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向关系国计民生的公共服务、应急能力、公益性领域等集中，向前瞻性战略性的新兴产业集中。中央企业在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和国计民生等领域的营收占比已超过70%。这一数据意味着，央企的主责主业已经高度聚焦，未来的重组整合将更加精准地服务于国家战略需要。

四、结构优化与质量提升：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深刻转型

考核榜单的“大洗牌”，本质上是一场从“规模导向”向“价值导向”的深刻转型。

资产规模的跨越与质量的提升。 截至2025年底，中央企业资产总额突破95万亿元。“十四五”时期，央企资产总额连续跨上70万亿元、80万亿元、90万亿元三个大台阶，年均增速达6.9%；实现增加值51.3万亿元，比“十三五”时期增长44.6%；实现利润总额12.7万亿元，比“十三五”时期增长56.2%。规模的增长固然重要，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长质量的提升——增加值增速（44.6%）高于资产增速（约28.6%），利润增速（56.2%）高于增加值增速，这说明央企的资产回报率和价值创造能力在持续增强。

数智化转型的加速落地。 “AI+”专项行动纵深推进，累计布局超1200个应用场景，累计打造智能工厂超2000个，生产设备设施数字化率达67%。国资委明确提出要制定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方案，推动解决一批基础科学问题。传统产业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改造，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央企的产业形态和竞争方式。

五、未来预测：三大趋势与五大方向

站在2026年7月的时间节点，“十五五”刚刚开局，央企改革发展的路线图已然清晰。基于考核风向标的系统转向，可以作出以下预测：

三大趋势：

趋势一：考核“指挥棒”将进一步向“原始创新”倾斜。 国资委已明确“十五五”时期要把加强基础研究作为央企科技创新的中心任务。可以预见，基础研究投入强度、原创成果数量、科技成果转化率等指标在考核中的权重将持续提升。研发经费投入强度从目前的约2.86%向主要发达国家3%-5%的水平靠拢，将是“十五五”期间的明确方向。

趋势二：重组整合将从“物理合并”走向“化学反应”。 未来的重组整合不再是简单的资产叠加，而是追求业务协同、技术融合、管理再造的深度整合。央企将从“画江而治”转向联手合作，专业化整合将成为主流。预计“十五五”期间，央企数量将进一步精简，但每个存续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和战略功能将显著增强。

趋势三：资源配置将从“广撒网”走向“精准滴灌”。 国有资本将进一步向“三个集中”方向集聚，传统产业中低效、无效资产将加速出清，而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将获得更多的资本、人才和政策支持。国资委正在研究起草关于推动中央企业培育新兴支柱产业的工作文件，引导央企实现从重大项目投资到国有经济整体布局优化的跨越式发展。

五大方向：

一是强化科技创新主体地位。 央企将健全“科学—技术—产业”全链条贯通机制，形成“企业出题、高校院所答题、共同阅卷”的协同格局。创新联合体将进一步升级提质，中试验证平台建设将加速推进。

二是加快培育新质生产力。 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占比有望在“十五五”期间突破50%，央企在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等领域将打造更多万亿级产业集群。

三是推动传统产业深度转型。 统筹推进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重点行业绿色化改造，数智化转型将从“点状突破”走向“全面渗透”。

四是深化分类考核与精准激励。 “一企一策”考核将全面落地，对关键领域央企强调“战略使命与经济效益并重”，对竞争类央企强化长期价值导向。构建“考核—激励—容错”一体化联动机制，激发科研人员的好奇心和自驱力。

五是强化风险防控与可持续发展。 在加大创新投入和重组整合力度的同时，央企将更加注重投资、债务、境外、金融等重点领域风险的防控，确保在高速发展中不“翻车”、不“爆雷”。

六、结语

2025年度央企考核榜单的“大洗牌”，是一次深刻的警示，也是一次明确的指引。它告诉我们：靠天吃饭、靠规模扩张的时代已经过去，靠创新突围、靠结构优化的时代已经到来。

对于央企而言，未来的竞争将是“含科量”与“含新量”的竞争——研发投入强度决定创新能力的高低，基础研究深度决定技术突破的远近，战新产业占比决定增长动能的强弱，重组整合效率决定资源配置的优劣。只有通过深度的重组整合优化存量、通过强力的科创赋能做大增量、通过精准的考核引导提升质量，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国家战略需求中找到新的定位，真正实现从“大”到“强”再到“优”的历史性跨越。

“十五五”的征程已经开启。可以预见，随着考核“指挥棒”持续转向价值创造与创新驱动，央企的改革深化之路将越走越宽，国有经济的战略支撑作用也将愈发坚实。那些能够主动拥抱变革、持续加大创新、敢于自我革命的企业，必将在新一轮竞争中脱颖而出，稳居“A级”行列；而那些固守旧模式、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企业，则注定被时代淘汰。这就是榜单“大洗牌”给予所有央企的最深刻启示。

作者金思宇系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