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生学辨析到范式共鸣:机制主义人工智能与中华文明传统的会通 ——兼论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的构建
2026-09-17 00:13:29 思宇时评 观点
金思宇/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内容提要: 人工智能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知识论、方法论与文明论层面的深刻变革。北京邮电大学钟义信院士团队提出的“机制主义人工智能”,是中国学者立足现代信息科学、系统科学与认知科学作出的原创性理论探索。本文认为,机制主义AI的发生学根基在现代科学,而非古代典籍;但其方法论内核与中华文明“整体观—辩证论”之间存在深层的范式同构与思想滋养关系。厘清“直接孕育”与“思想滋养”的界限,不是削弱传统,而是以历史唯物主义态度更精准地定位中华文明在构建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中的哲学镜鉴、阐释框架与创新启发三重作用。面向未来,中国应在科学内核、文化表达、伦理规范、制度生态与国际话语之间形成合力,为人类智能文明贡献一种强调整体、辩证、生成、价值嵌入的新范式。
关键词: 机制主义人工智能;中华文明;整体观;辩证论;自主知识体系;全信息理论;信息生态方法论
一、时代命题:AI浪潮下的自主知识体系之问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生产方式、社会结构与知识形态。大模型、生成式AI、具身智能、人机协同等新概念层出不穷,全球主要国家纷纷将人工智能视为战略竞争高地。然而,技术越发展,越需要追问:智能的本质是什么?知识如何生成?价值如何嵌入?人类应当如何与智能系统共处?这些问题,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哲学、伦理学、经济学与文明论共同面对的时代命题。
在这一背景下,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AI知识体系,成为科技界与思想界共同的使命。所谓“自主”,不是封闭脱钩,不是另起炉灶,更不是用传统文化简单比附现代科技,而是在开放吸收人类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形成具有中国立场、中国方法、中国价值和中国话语的理论体系、技术路线与治理方案。
北京邮电大学钟义信院士团队提出的“机制主义人工智能”理论,正是这一探索的杰出代表。它直面主流AI的深层困境,试图从“信息—知识—智能策略”的转换机制出发,重建人工智能的理论基础。与此同时,该理论与中华文明传统范式之间的关系,也引发了广泛讨论。对此,我们必须保持严谨的学术态度与历史唯物主义立场:中华文明的“整体观—辩证论”并非在发生学意义上“直接孕育”了机制主义AI,而是为其提供了深层的方法论同构与思想滋养。这一辨析,不仅关乎学术严谨,更关乎我们如何真正理解并发展中国原创的AI理论。
二、发生学辨析:现代信息科学是直接根基,中华文明是深层滋养
从学术发生学的角度审视,机制主义人工智能的直接理论根基,深深扎根于现代信息科学、系统科学与认知科学的土壤之中。钟义信院士的理论构建,始于对现代人工智能发展瓶颈的深刻反思。他指出,当前主流AI过度依赖“数据、算法、算力”三要素,本质上是机械还原论的产物,导致大模型缺乏真正的理解与因果推理能力,其所谓的“智能”不过是基于概率统计的“猜”,因而“幻觉”频发。
为破解这一困局,机制主义AI提出了“信息→知识→智能策略”的完整转换链条,强调模拟智能生成的“机制”而非简单的结构或行为。这一理论框架中的“全信息理论”(语法、语义、语用三位一体)和“信息生态方法论”,均是对现代信息论、控制论和系统论的继承与拓展。其问题意识、概念工具和逻辑推演,全部指向解决现代信息学科的现实困境,而非从古代典籍中直接推导而来。
这里必须区分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一是“发生学因果”,即某一理论直接由何种知识传统、科学问题和实践需求催生;二是“方法论同构”,即不同文明传统在思维结构、价值取向和问题意识上形成的深层呼应。机制主义AI的直接母体,是现代信息革命和人工智能实践;中华文明传统则构成其深层的文化土壤与思想背景。将中华文明范式视为机制主义AI的“直接母体”,是一种强因果的误读,不符合理论发生的历史事实。
历史唯物主义要求我们,从社会存在、技术条件和实践需求出发理解理论的发生。现代AI理论的诞生,是信息革命、计算技术、认知科学和产业实践共同作用的结果。古代思想可以提供智慧启示,但不能替代现代科学的内在逻辑。尊重发生学规律,恰恰是对中国原创理论最严肃的尊重。
三、理论内核:机制主义AI对机械还原论的超越
机制主义AI的理论价值,首先在于它对主流AI范式的批判性超越。主流AI长期在“结构模拟”与“行为模拟”之间摆动:早期符号主义试图模拟智能的结构,连接主义试图模拟大脑神经网络,行为主义则强调环境交互。但这些路径大多建立在机械还原论基础上,将智能拆解为孤立模块,将认知简化为数据处理,将价值排除在技术系统之外。
机制主义AI的突破,在于从“结构模拟”“行为模拟”走向“机制模拟”。它不满足于追问“智能由什么构成”,而是追问“智能如何生成”。在钟义信院士的理论中,信息不是孤立的数据,而是语法信息、语义信息和语用信息的统一;知识不是静态表征,而是可转化、可行动、可验证的认知成果;智能策略不是简单的概率输出,而是主体在目的、价值和环境约束下形成的决策方案。
由此,机制主义AI形成了“感知—认知—决策—行动—反馈”的完整闭环。认知服务于行动,行动修正认知;主体与环境不是二元对立,而是在信息生态中相互塑造。这一理论框架,既吸收了现代信息论、控制论和系统论的成果,又试图克服其机械论残余,具有鲜明的综合创新特征。
四、范式同构:中华文明整体观—辩证论与机制主义AI的深度共鸣
尽管不存在直接的因果生成关系,但机制主义AI在方法论内核上,与中华文明的“整体观—辩证论”形成了令人惊叹的跨时代呼应。这种同构性,使其成为中华传统智慧在现代科技领域的生动体现。
其一,二者都坚决反对机械还原,坚持有机整体系统观。 西方传统AI范式倾向于将智能拆解为孤立模块,而机制主义AI则将智能视为一个信息、知识、意识、情感、决策彼此贯通的有机生成过程。这与中华文明“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思维高度契合,都强调在关系与流转中把握整体,而非通过解剖拆分来认识对象。中华文明从不把人与世界看作主客二分的僵死结构,而是看作彼此感应、相互生成的有机整体。机制主义AI的“主体—环境统一”恰好与这一思维形成深层共鸣。
其二,二者都秉持辩证转化思维,强调动态流转。 机制主义AI的核心是一系列转化关系,并将主体的目的、价值(语用信息)纳入智能全过程。这与《周易》中“阴阳相生、物态转化”的辩证思想不谋而合,都拒绝静态的二元割裂,看重事物在关系与运动中的生成。中华文明强调“反者道之动”“一阴一阳之谓道”,机制主义AI则强调信息、知识、策略之间的动态转换与反馈循环。二者都不是在静态结构中寻找智能,而是在过程中理解智能。
其三,二者都遵循“知行合一”的闭环逻辑。 机制主义AI强调“感知—认知—决策—行动—反馈”的完整闭环,认知服务于行动,行动修正认知。这正是中华传统哲学“知行相须”理念的现代科学表达。王阳明讲“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机制主义AI则把认知与行动统一在信息生态的闭环之中。这种“知行合一”不是道德说教,而是智能生成的内在机制。
其四,二者都蕴含“经权时中”的情境理性。 中华文明强调“中庸”“时中”“经权”,即在原则与权变之间保持动态平衡。机制主义AI将语用信息、主体目的和环境约束纳入决策过程,实际上也是一种情境化、价值敏感、动态调适的理性。它不是冷冰冰的计算,而是在具体情境中作出有分寸的判断。
其五,二者都追求“仁智统一”的价值理性。 中华文明强调仁者爱人、以和为贵、天下为公。机制主义AI将价值、目的、伦理纳入智能全过程,拒绝价值无涉的技术理性,这与中华文明对“仁智统一”的追求高度一致。智能不仅要“能”,更要“善”;不仅要“计算”,更要“算计”。
五、三重资源:厘清界限后中华文明的价值定位
厘清“直接孕育”与“思想滋养”的界限,非但不会削弱中华文明的价值,反而能更精准地定位其在构建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中的三重作用。
其一,作为哲学镜鉴,反思西方范式局限。 中华整体辩证思维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帮助我们看清机械还原论在应对复杂、动态、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时的固有缺陷。主流AI的“幻觉”、因果缺失、价值对齐困难,很大程度上源于其本体论和方法论上的还原主义。中华文明的整体观、辩证论、过程论,可以为反思这些局限提供哲学资源。
其二,作为阐释框架,构建本土话语体系。 我们可以用“天人感应”“辨证论治”“知行合一”“经权时中”等本土哲学概念,来生动阐释机制主义AI中“主体—环境互动”“基于理解的判断”“价值嵌入决策”等科学原理,增强理论的文化传播力。但必须注意,这种阐释是“话语转化”,不是“理论替代”。科学内核仍须接受现代科学的检验。
其三,作为创新启发源,指引未来发展方向。 中华文明的整体辩证范式,为下一代通用AI的发展提供了方法论启发。例如,在智能决策中,不仅要有基于数据的“计算”,更要融入基于情境、价值、趋势权衡的“算计”,形成“计算—算计”双轨驱动的新型智能体系。计算解决“是什么”“多少”的问题,算计解决“应当如何”“何者优先”的问题。前者是形式化、算法化的能力,后者是价值判断、情境权衡和战略谋划的能力。二者结合,才可能走向真正意义上的通用智能。
六、构建路径:以机制主义AI为支点形成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
构建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不能停留在哲学思辨,也不能满足于文化比附,而应形成“科学理论—技术体系—伦理规范—治理制度—国际话语”的完整生态。
第一,夯实科学内核。 机制主义AI必须继续发展可形式化、可计算、可验证的理论模型。全信息理论、信息生态方法论、信息—知识—智能策略转换链条,需要与现代数学、复杂系统、认知神经科学、因果推断等深度融合,形成具有解释力和预测力的科学框架。
第二,发展“计算—算计”双轨智能。 在技术路线上,既要提升数据驱动、算法优化和算力支撑的“计算”能力,也要发展价值敏感、情境适应、趋势判断的“算计”能力。可解释AI、因果AI、价值对齐、人机协同,应成为重点方向。
第三,建立中国自主AI伦理与治理框架。 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公平正义、安全可控,将中华文明“以和为贵”“天下为公”“仁者爱人”等价值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伦理原则和治理工具。在数据治理、算法透明、责任归属、安全监管等方面形成中国方案。
第四,推动场景验证与产业落地。 机制主义AI的生命力在于应用。应在医疗、教育、制造、治理、金融、能源、国防等场景中检验其有效性。例如,在医疗中借鉴“辨证论治”思维,形成整体化、动态化、个体化的智能诊疗;在治理中借鉴“知行合一”闭环,形成感知—研判—决策—执行—反馈的智能治理体系。
第五,培养文理交叉人才。 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本在人才。应推动计算机科学、信息科学、认知科学、哲学、伦理学、经济学、管理学的交叉融合,培养既懂技术又懂人文、既懂算法又懂价值的复合型人才。
第六,坚持开放合作,避免技术民族主义。 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封闭体系。中国应积极参与全球AI治理与技术合作,推动中国原创概念国际化,在开放竞争中提升话语权。机制主义AI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它不仅是对西方范式的补充,也可能为人类智能文明提供新的可能性。
七、保持张力:科学严谨、文化自信与开放胸怀
在构建中国自主AI知识体系的过程中,必须警惕三种倾向:
一是倒果为因的文化本质主义。 不能把现代科学理论简单说成古代智慧的“直接产物”,不能以浪漫化叙事替代严谨的学术发生学分析。中华文明的价值在于提供深层滋养,而非充当现代科学的“专利证书”。
二是以哲学类比替代科学论证。 整体观、辩证论、知行合一等概念,可以为AI研究提供启发,但不能替代算法设计、模型验证和实验检验。哲学是镜鉴,不是公式;文化是土壤,不是答案。
三是封闭排外的技术民族主义。 自主创新不等于闭门造车。中国AI知识体系应在开放中成长,在交流中壮大,在竞争中证明自己。真正的自信,不是拒绝学习,而是有能力消化、转化并超越。
结语:让中华文明成为智能时代的深层滋养
机制主义人工智能,是立足现代信息科学而创立的中国原创理论,但其“全流程闭环、要素相互转化、主体—环境统一”的方法论,与中华文明固有的有机整体观、辩证转化论形成了深刻的范式共鸣。我们既要尊重科学理论的发生学规律,避免将古今思想简单等同;更要珍视这份跨越时空的思想馈赠,将其作为建设中国自主人工智能知识体系的宝贵资源。
面向未来,中国人工智能的发展,既需要算力、算法、数据的硬支撑,也需要哲学、伦理、文化的软滋养。机制主义AI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一种技术路线,更在于提示一种文明立场:智能不是冷冰冰的计算,而是主体与环境、知识与行动、价值与事实相互生成的动态过程。
这不仅是科技自立自强的必由之路,也是中华文明在数字时代实现伟大复兴的生动写照。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方法,以开放创新为姿态,以人民福祉为旨归,中国完全有可能为人类智能文明贡献一种强调整体、辩证、生成、价值嵌入的新范式。
作者:金思宇,中国智库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家
